賞雨

林帆清

中國時報【林帆清】

我總愛在陽台欣賞外面的滂沱大雨。

那是一種極度的安全感!無論世界如何狂風暴雨,我都有一方天地安身立命,在轟隆呼號聲中得以平靜。

氣象報告說它會致災,我不該不知民間疾苦。

小時候住在眷村,只要颳風下雨,便是我和母親的惡夢。天花板漏下整排濂瀑般的水,地上大小臉盆羅列,滴滴答答接起滿溢的黃濁與焦躁;閣樓地板也以迅雷之勢滲入成灘積潦,得用畚箕反覆削鏟,提著沉重的水桶與慌忙跑上跑下方能攔阻。

正是「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每個疾風怒雨、鬼哭神嚎的夜晚,我都深深體會孤兒寡母徬徨無助的恐懼。而本該是扛鼎支柱的一家之主,此刻他的肩膀正在別人床上,裸露纏綿。

母親心知肚明,卻能與他的不忠、背叛共生共存。她說那是一口氣,元配在法律上的所有權利她都握著,絕不會便宜他們!

執著是苦。她自苦,不僅為了一口氣,也為了家庭,更為了孩子,寧可死守這破碎的婚姻,以求家庭「結構」之完整,獨力擔起家庭「功能」之健全。

偶爾把家裡當旅館的父親回來,母親再次提及房屋修繕的事情。他總說:「就快眷村改建了,再忍耐一陣子。」輕描淡寫之態,好像母親前晚的辛勞與長期的屈辱都與他無關似的,隨即迸發一陣大吵。他從未參與每次的惡水之鬥,當然不會知道「長夜沾濕何由徹」的驚魂。但他仍抽了空,將天花板貼上一大片防水膠布,貼上為人父的一點責任,貼上為人夫的一絲歉疚,等待下次豪雨,輕易脫落,脆弱不堪。

我們就這樣捱過每一年的風雨季節,認命了,也習慣了,巴望著政府的眷改計畫終有一日能救焚拯溺。

從我去外地求學、當兵到工作,一等就是十年,歷經立法、興建、延宕,總算盼到眷改大樓竣工,而我也有經濟能力購得一戶好宅,自此擺脫這場惡夢。

颱風來臨,氣密窗阻絕了風雨的聲響與侵襲,守住滿室的寬舒與寧謐。我和母親互通電話,了解狀況。電視新聞重複播放,我們都在颱風急雨的肆虐下,悠哉地等候颱風假的消息。彼此回憶起破舊眷舍的慘重災情,眉峰不再緊鎖,只有滿滿的知足與安心;而父親紅塵一遭,終也明瞭哪裡才是真正的歸處。

就在喬遷新居那年,我開始愛上陽台賞雨、聽雨的感覺,雨勢越大,凝佇越久,細細品味「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感覺,雖不敢自許杜甫的濟世宏願,但對悠然安適的渴求,於我心有戚戚焉。

對我和母親而言,能在風雨如磐之時「猶把闌干倚,一覺到天明」,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