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上海流感」是虛構的 但絕非幻想(下)

麥可.歐斯特洪 (Michael T. Osterholm)、馬克.歐雪克 (Mark Olsha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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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指派了一位上海流感事務的總管,統籌領導所有與疫苗、公衛,以及緊急事件應對預備工作有關的政府單位主管所組成的特別小組。美國的製造商預計他們可在九月下旬開始有穩定的疫苗供應,但在接下來的五個月內,疫苗產量總加起來只能涵蓋四○%的美國人口。沒有其他國家承諾會把他們的疫苗供應給美國,因為他們自己的情況也一樣。擁有大規模產能的兩個國家,中國與印度,說他們的產量也只能供應本國人口的十%到十五%。最早一批由印度生產的疫苗發現帶有細菌汙染而必須丟棄。至此,每個人都意識到全球大多數人口將永遠沒有機會接種H7N9疫苗。同時,疫苗對H7N9傳染的保護作用有多好的問題,也還沒有答案,但那是目前唯一可用的疫苗。

到了七月第一個星期,死亡率開始下降。在幾週內,醫院只接受了幾個新病例。CDC報告說,雖然全球還有零星幾個重災區,但流感似乎已經消退。股市開始上揚,但分析師警告說股市上揚只會持續至超級財報週,到時我們才會看到大流行造成的傷害有多大。全球國民生產毛額的損失難以估算,但確定是在數以兆計美元的範圍。每個人都說那需要幾年時間才恢復得過來。

CDC估計全美的病例數在三千一百萬件,差不多占總人口的九%。其中死亡人數總計為一百九十三萬二千人左右,死亡率約為六%。全球的統計數字還沒有出來,但嚴重性想必至少也是一樣。

美國總統提議將八月一日訂為全國反省日以及個人承諾日,同時也當作一項慶祝,因為美國以及全世界挺過了自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大的挑戰。這項考驗帶給我們的訊息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保證為大眾的利益而努力。我們都應該記取流感危機中,許多偉大勇氣與自我犧牲的例子,以及貪婪和極度自私的例子,做為我們向前行的道德指南。

公衛界領袖力勸總統暫緩慶祝。他們警告說,根據之前大流行的歷史,在初秋時節很可能會有第二波疫情來襲,生病與死亡的人數還會超過第一波。如同第一波疫情,第二波在美國有持續十到十二週、甚至更長時間的紀錄。他們說,不幸的是,這個世界亟需有人敲響警鐘,對於他們長久以來就預測會發生的流感大流行所造成的影響嚴肅以對。

上海流感的場景是虛構的,但絕非幻想。(湯森路透)

流感新聞逐漸從電視上消失,也退居報紙內頁,不再占據首頁。當有人提到流感流行,通常是在「經濟正從上海流感大流行中復甦」的敘述裡。

到了九月底,又開始有新的病例出現在醫師診所及醫院急診室。抗原檢測很快就確認是H7N9流感病毒,代表月初在埃及開羅以及巴基斯坦拉合爾出現的疫情並非意外事件。

白宮召開了一系列的電話會議,參與者包括聯邦政府、州政府與地方政府的各種單位,例如衛生與公共服務部、CDC、國家衛生研究院、公共衛生署、食品暨藥物管理局、國防部、國土安全部(包括聯邦緊急事務管理署),以及州政府層級的衛生與緊急事件應對預備單位,要他們組織並協調取得新的上海流感疫苗,分配至全國。預計美國及加拿大將可於九月最後一個星期取得第一批疫苗,英國與部分歐盟國家則要再過一週。第一批疫苗將用於醫療人員、急救人員,以及消防員與警員這類不可或缺的公務人員。一般民眾則出現強烈的反對聲浪,說醫護人員與政府就只是先顧好自己而已。聯邦衛生官員提出的反駁是,如果不先保護這些人,將會有更多人因為缺少醫療工作人員與緊急救護人員而死。當第一批疫苗送達每個州,各醫院便設立診所,替醫療人員及其他屬於重要接種群的人員接種,全國總數超過二千五百萬人。但這些疫苗診所將於何時何地開張的消息走漏了出去,於是塞滿了大批尋求接種的民眾,造成一片混亂。原本就因本身事務而人手不足的警察,盡力保護疫苗接種員及疫苗。全美各地的這些診所都出現暴亂的情況。

在十月下旬之前,美國的疫苗供應將持續增加,但不確定究竟會有多少可用,只知道遠遠不敷所需。在預期有新的疫苗供應下,政府官員認為大型停車場、購物中心,以及體育館是提供接種的最佳場所,這些地方都有州警及地方警察單位協助維護秩序。

就算有這些預防措施,當疫苗真正送達時,許多接種場地還是被大批人群擠爆。等到疫苗供應很快就用罄時,群眾便開始出現暴動。雖然沒有人因此死亡,但有許多人受傷。

五個月前曾宣布國際關切的公衛緊急事件的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如今除了要大家盡量避開感染者外,其餘並無高見。監測顯示上海病毒在西方國家感染者的致死率在四到六%之間,在開發中國家的致死率則要高出許多,因為這些地方的健康照護系統已經完全瓦解。除了因流感而死的人之外,其他所有原因的死亡率都翻倍。在中非,由於缺乏基本的醫療照護與公衛服務,一些可由疫苗預防的兒童疾病以及肺結核都失去控制。

美國的醫院遭受另一波的嚴重物資短缺:最早是生理食鹽水袋及拋棄式針筒,很快地基本救命用藥物的供應也逐漸減少。美國糖尿病協會在四個月內發出了第二次警訊,說除非胰島素的庫存即時得到補充,否則將會有人死亡。大多數醫院都縮減了不必要的選擇性手術,等待通知。美國所有的機械式呼吸機都派上了用場,但也只夠給需要者當中的少數人使用;其他許多人因此死亡,特別是年長者。我們再度看到,年輕體健的男女受到過度反應的免疫系統所害,懷孕婦女也特別容易受到傷害。如同茲卡病毒疫情爆發時依樣,全球衛生當局也建議生育年齡的婦女延遲懷孕的時間。

這一次的食物短缺甚至發生得更快。當第二波的消息宣布後,由於超級市場出現搶購潮,架上物品大都被搶購一空,尤其是肉類、乳製品、農產品,以及其他易腐敗的食品。許多店面寧願關門,而不願冒被搶劫及破壞的風險。但這一次藥房沒有遭遇太多暴力事件,因為大家已經知道一般藥房並沒有疫苗或重要的藥品。

基本上,美國所有州的州長都召集了國民兵來平息因缺少疫苗、抗病毒藥,以及其他醫療支援所造成的暴動及大型示威。這一回,聯邦成立了特別法庭來審理牟取暴利、黑市,以及假藥和假醫療物資的指控。中國和一些非洲與中東國家還將這類罪犯公開處決。

當流感造成的曠工率接近三○%,美國國會及媒體都為是否該讓墨西哥的季節工入境幫忙農作物收成而出現激烈爭辯。保守派議員擔心這些人會帶入更多疾病,於是要求國衛院院長前往美國參議院衛生、教育、勞動及退休金委員會聽證。委員會主席讀了國衛院院長在過去五年間的聲明,其中一再提到某種通用的流感疫苗即將問世,但目前什麼都沒有。院長咕噥了幾句經費與承諾的話,但沒有真正做出反應。

由於紐約市的通勤者意識到他們在地鐵車廂中無法避免別人對著他們呼吸,於是不再搭乘地鐵,所以紐約市的地鐵系統基本上等同關閉。街道上塞滿了私家車輛,動彈不得。環保署署長則對空氣汙染的危險程度發出警告。每日生產力的損失難以估計,但顯然在數以千萬美元計之譜。

自七月以來逐步緩慢上升的全球股市再次猛跌,使得已經貧血的股價再度失血。所有已開發國家的國民生產毛額跌掉幾乎一半,全球基本上進入了經濟蕭條。美國的失業率達到了二二%,比起大蕭條最糟那一年(一九三三年)的失業率,只低了不到三個百分點。

至此,幾乎全球各大城市都出現有人死在辦公室、公共建築,以及大街上。殯儀館塞滿死人,全球都出現棺材短缺。開發中國家開始在大壕溝中集體焚化死屍,然後就地掩埋。美國及其他第一世界國家的殯儀館被迫使用冷凍貨櫃車,但局部的電力及燃料短缺迫使他們對屍體處理必須做出一些困難的決定。

某些右翼的電視布道家聲稱,上海流感是上帝對於人類背離祂道路的懲罰。公衛領袖譴責這種「危險且不負責任的恐嚇,只會讓我們從真正的挑戰中分心」,他們強調:「沒有人要為生了病負責,但我們都應該盡可能做好防禦措施。」

美國總統與其他G7國家的領導人因為擔心差旅,所以經由安全視訊連結碰面。他們發表了一項聲明,說H7N9大流行「在寓意上等同戰爭」,由全球人口共同參與一場生死之戰,對付一個致命性比任何人類對手都更強的共同敵人。

在大多數地方,恐慌與內亂被普遍的自暴自棄感取代。大城市的街道上幾乎空無一人;商店、餐館,以及娛樂場所都關門了。研究人員對於H7N9如何轉變成引起大流行的病毒株較有概念,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個問題看來太過學院派。疫苗供應持續緩慢送達,也迅速被使用,但隨著那麼多人染病或死去,對疫苗的需求也開始下降。

到了次年六月,大流行終於走完它的主要流程,全球經過這兩波疾病來襲,死亡人數在三億六千萬左右,病例總數則接近二十二億二千萬,死者的平均年齡是三十七歲。比起十四世紀幾乎消除了歐洲及地中海地區三分之一人口的黑死病,此次流感大流行的全球死亡人數百分比遠遠不及,但就發病人數與死亡人數來說,上海流感大流行是世界歷史上最大的一次災難。

目前而言,這個世界對於確定會發生的可怕事件,應對的預備工作仍有許多疏漏與明顯不足之處。(湯森路透)

上述的場景是虛構的,但絕非幻想。

二○一六年五月十日,中國國家衛生及計畫生育委員會通知世界衛生組織有十一件經實驗室證實之H7N9流感病毒感染人類的新病例。提出報告時有四位病人死亡,兩位病情危急。那兩位病情危急的人,一位是二十三歲男性,另一位是四十三歲女性,彼此有所接觸。因此,世界衛生組織加注道:「不能排除這兩位病人出現人傳人的可能性。」

根據世衛組織的風險評估聲明:「由於這個病毒持續在動物以及環境中發現,因此預期將有更多人受到感染。」接著在幾個句子之後:「人類感染A(H7N9)病毒並不常見,需要緊密監測,以便發現病毒或病毒傳染人的能力出現改變,這對公衛可能有嚴重的影響。」

我們無法知道要在收到多少次的警訊之後,我們提出的假想事件才會變得極有可能發生,但那不會是太遙遠的事。

沒有多少人會比負責西非伊波拉疫情國際應對的克蘭,對此事看得更清楚了:

就算負責組織伊波拉的應對工作沒有把我變成傳染病學專家,但這份經驗確實給了我實戰的專業知識,曉得在應付傳染病爆發及流行的全球政策與政府架構方面,什麼有用,什麼又沒有用。同時,這份經驗讓我有個整體概念,雖然在伊波拉疫情期間,就國家以及全球社群來說,我們的應對預備工作確實有所進步,但不幸的是,就目前而言,這個世界對於確定會發生的可怕事件,應對的預備工作仍有許多疏漏與明顯不足之處。這些缺失不只是如一般人所想的,出現在較窮困、醫療系統較不健全的國家,它們甚至也出現在擁有舉世欣羨的機構與資源的美國。

為什麼這一點會讓人這麼擔心?因為我們都接到過警告,在這些新興傳染性疾病威脅當中的某一個造成全球大流行之前,整個世界都像是活在借來的時間之中。我們不難想像,在下一個總統的任期中,他或她會把國家安全小組召集到橢圓形總統辦公室,討論一樁歷史性規模的毀滅性大流行:在短短幾星期內,世界某個遙遠角落已有百萬人死亡,引起好幾個政府崩潰,為了爭奪稀缺資源造成激烈的區域衝突,逃難的受害者在每個轉角都碰上驚慌失措以及關閉的邊境,因而觸發了難民危機。更糟糕的是,總統將被告知,這樣的死亡與動亂可能很快就會降臨美國。

※本文摘自《最致命的敵人:人類與殺手及傳染病的戰爭》(春山出版)。標題為編者所加。

關於本書:

一九八一年愛滋病的病例才剛被注意到的時候,作者便參與了美國疾病管制中心的討論會議,本書緊湊精采的故事也由此展開。流行病學家如同偵探一樣,從混沌未明的疾病爆發情況中,搜尋最細微的線索,在資訊還不夠充分的情況下,努力拼湊出可能的疾病感染途徑,並做出適當的決定,提供可用的建議。

作者也從多年的經驗與分析中得知,人類將會不斷面臨一再出現的嚴重傳染病侵襲,早在二○○五年便撰文呼籲要為下一次的大流行做準備。其後不但有一波波的流感疫情,伊波拉病毒與茲卡病毒的疫情也相繼爆發,接著更是目前人類的最大威脅COVID-19突然殺到。

本書初版寫於二○一七年,可說是最接近本次人類存亡危機的警示預言之作,二○二○年三月底添加的新版序言也直接談及COVID-19的威脅。它豐富的故事與完整的說明及建議,不只幫我們重新複習疫情爆發以來陸陸續續學得的傳染病知識,也讓我們建立更整體的認識並指出未來的行動方向。

關於作者:

麥可.歐斯特宏Michael T. Osterholm, PhD, MPH 明尼蘇達大學傳染病研究與政策中心創始主任、公衛學院麥克奈特校長講座教授,以及前明尼蘇達州流行病學官兼急性病流行病學組組長,是全球知名的流行病學家,曾帶領許多國際上重要的疾病爆發調查,包括食源性疾病、月經棉條與毒性休克症候群的關聯、B型肝炎在醫療照護環境的傳染,以及醫療照護者的HIV感染等。著有《活生生的恐怖:面對即將來臨的生物恐怖主義災難,美國需要知道什麼》(Living Terrors: What America Needs to Know to Survive the Coming Bioterrorist Catastrophe),以及數百篇論文及摘要與專書章節。他曾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自然》《外交事務》《紐約時報》等報章期刊上撰文警告重大傳染疾病的威脅。

馬克.歐雪克 Mark Olshaker 艾美獎紀錄片獲獎人,著有五本小說及十本非虛構作品。他與前FBI探員道格拉斯(John Douglas)合著的《破案神探》(Mindhunter)已改編成Netflix影集;與彼得斯(C. J. Peters)醫師合著的《病毒最前線:出生入死三十年》(Virus Hunter: Thirty Years of Battling Hot Viruses Around the World)名列《紐約時報》年度推薦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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