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在地文化都不了解,臺灣年輕人拿什麼「走向世界」?

作者:劉政暉/Nuevaidee.新點子

臺灣已走過那個「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時代。無論是升學制度到社會氛圍,到近幾年如政府推動的「新南向政策」,都讓台灣社會看見單一的「盎格魯.撒克遜」文明之外,更多元與燦爛的文化價值。

不過,從看見「他人」之美,到看見「自己」的好,事實上還有段距離。

常常搶攻新聞版面的「臺灣之光」,象徵著臺灣人想要急切地被他人肯定外,或許,更能後設地理解成:「其實,臺灣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好在哪裡』!」這一點或許與台灣學生的過程脫不了關係。

由日本多位學者所合著的《地方創生最前線》一書中明確地定調,現今的社會已進入「全球化到在地化」的時代。這代表著,能夠清楚了解「自我在地文化價值」的人,將因其獨特且吸引人的特質,更可能成為「走向國際」的世界公民,亦即「越『在地』方能越『國際』」。

在強調素養的 108 課綱上路之際,教育之實際作法能否也能有所調整呢?以下將以筆者的觀察與嘗試做說明之。

原住民文化之美,知多少?

盤整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文化,大致上可依人口族群粗略分為漢文明、原住民文明、東南亞文明,百年來移民為主體的生活型態,也產生許多交相融合,甚至出現了屬於十分在地的台灣「庶民」文化。由於筆者服務的學校在台東,我將以本地鮮明的「原住民文化」進行拋磚引玉的討論。

已漸漸「去污名化」的原住民文化,近年來常常在國慶日、外交場合中被政府拿出來作為台灣本土特色文化的證明。可是,從「語言存續」的狀況來看,目前被認證的 16 族文化(編按:想不起來有哪 16 族?) 中,多數仍處在瀕危甚至危急的狀況。在台灣主體意識仍因政黨而陷入統獨二分法之下,貴為「南島文明」源頭的台灣原住民文化,迄今仍缺乏一個具脈絡化的敘述,更別提教育當局能否產出具宏觀視野的「課本教材」。

在筆者服務的中學,有一個名為「國際連結」、為期 3 年的高中校本課程,為體現「越『在地』方能越『國際』」的精神,我們直接帶著高一學生長時間「浸淫」在原住民文化之中,透過樂舞、勞動、祭典等,一步步地跟著部落裡的耆老、原住民藝術工作者學習。最終的評量,還要求學生得以表演藝術的模式來呈現,一改傳統漢文化中「士大夫」的養成方式,讓學生順應原住民文化,將「身體」當作學習與展演工具。最終效果,果然超乎大家的預期。

「臺灣價值」是什麼?

在文化部的「文化體驗教育」經費支持下,台東在地的排灣族「卡拉魯然文化協會」成為我們課程的合作夥伴。在與他們多番討論、溝通之下,身為教育工作者的我們,與學生們共同成為「學習者」,虛心地走進了部落的傳統領域,用身體重新認識了這個在過去課本中,只有少少的「貴族」與「百步蛇」等冰冷詞彙所描繪的族群。

合作夥伴向他們部落傳統領袖提出申請、獲准,進而向我們提出邀請後,一行師生終得以上山。

在雲霧裊繞的山林中,我們仔細聆聽著耆老的指示,將一小株七里香,在「過火」儀式前先丟入火堆中,除了象徵平安、驅邪之意,也是遵照部落習俗向山上祖靈致上敬意。接著,我們來到對排灣族極為重要的「祖靈屋」旁,在長輩的詮釋與祝禱聲之下,理解了那段於日治時期其祖先們從「大武山」上被強制遷徙而來、又在卑南族與魯凱族領袖慷慨的分享土地後,終在 70 年代的原住民正名運動下,得以亦步亦趨地找回、重建自己文化的過程。這持續在進行的尋根故事,感動了在場的每一個台灣之子。

在環境氛圍與耆老的帶領下,我們師生自然地遵循「長幼有序」的傳統,並延續著排灣族的分工模式:男生們搬石頭、堆矮牆、砍竹子、扛柴火;女生們蒐集蕨類、洗月桃葉、準備製作「阿粨」(類似漢族的肉粽)的材料,這服膺大自然共存的邏輯、人類身體構造的天性、文化積累而成的「勞動」行為,漸漸地將我們在現代社會下發展極端、內外失衡的內在,像是膠水般一塊塊地重新組合起來。

這些神奇的感動與學習,在我們拜訪了金峰鄉後再度被放大。

花費多年時間,魯凱族陳家從霧台鄉一塊塊搬回東部,在族人齊心胼手胝足之下,遵循古法的「石板屋」終於被搭了起來。多年來族人按照傳統、遵守歲時祭儀耕作、儲藏小米,那對自我文化平靜且珍惜的展現,讓我們著迷於臺灣這塊土地上文化的多樣性。

離開部落時,耆老擔心孩子們回程會餓,與我們每個人分享著他剛剛準備好、幾塊包在葉子裡、已烤得乾硬的乾癟芋頭乾,這是過去當部落有族人遠行時,家人們會替他們準備的食物。我嚼著這不好入口、卻越嚼越香的在地食物時想著,或許這「敬天尊地」、「誠懇友善」的人格特質,正是臺灣大部分汲汲營營的政治人物苦尋不著的「臺灣價值」。

以「臺灣文化」連結國際

在學生的「期中發表」的當天,學生們以布農族詩人沙力浪的詩作〈尋找鹽巴〉、阿美族宜灣部落的歌謠、排灣族新園部落的樂舞,創造了 4 個以戲劇、歌唱、吟唱、跳舞穿插而成的作品,除了展現出他們對於原民文化的認識外,更在最後以「排灣族進階儀式」,試著表達出自己在文化學習上的決心與自我期許。

在新園部落的傳統中,每一位從國小升上國中的男孩,都得在部落女孩們的祝禱聲、部落哥哥們的協助之下,勇敢地爬上長長的竹子、觸摸掛在高處象徵「神聖」的小米串。而我們也在部落夥伴的確認、多次練習下,同樣地將這個儀式讓高一的學生們進行,只見一群「進階生」在空靈的人聲中,發出英勇的吼聲、跳過火堆,踩著其他男同學們專注地往上爬,那團結一心的態度,贏得在場包含來自加州訪客的熱烈掌聲與敬佩。

最後,我們師生踩著排灣族特有的八步舞,在彼此悠揚的樂聲中繞著場中央的竹鞦韆舞動著。一旁的其他師生、來賓也通通被我們拉進隊伍中,共同成為這體現臺灣原住民精神的一份子。

當晚,我與另一位學校老師受邀到新園部落,參與他們為來自大溪地(Tahiti)的訪客所安排的慶典活動。然而此時,我們自然跟著歌聲舞動的身軀,已悄悄地讓我們成為活動現場的主人之一,在跟著跳完那動感有勁的大溪地傳統舞蹈"VAHINE"後,我們與部落族人們領著這群遠道而來的訪客,開心地踩著排灣族的舞蹈歌唱著。那一瞬間,我全心全意地感受到:「臺灣與世界,連結在一起了!」

在主流社會的教育理念中,用腦去思考、去理解、去背誦,成為眾人討論的唯一焦點。我感恩這群兢兢業業在臺灣這塊土地上,珍藏尚存原住民文化的家人們,他們讓我用身體深刻地感受到,只有越「在地」,才可能越「國際」!只有當我們學會了在地文化,我們才可能會是個有自信、有能力、有自我認同的臺灣人。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越在地,越國際?連在地文化都不了解,臺灣年輕人拿什麼「走向世界」?》,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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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Jack Huang,台北人,倫敦大學主修國際經濟與全球化管理,畢業後回到亞洲。目前在曼谷,先後任職於聯合國亞太投資貿易處(TID)與 Office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OICT),協助 fuel management 系統開發和支援維和部隊的運作,必要時得出差前往剛果、南蘇丹、索馬利亞與象牙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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