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米老鼠(沒有)告訴我們的事

政事觀察站

作者:黃宗慧(台大外文系教授,專長為精神分析與動物研究,編有《台灣動物小說選》、《放牠的手在你心上》;動物保護議題之專欄散見報章雜誌。)

 

(圖片來源:wikipedia)
(圖片來源:wikipedia)

說到迪士尼卡通,人們很容易一致聯想到的,就是它們所打造的「動物王國」,但該如何評價這個動物王國對真實動物的影響?看法就未必會那麼一致了。

和化人主義(anthropomorphism)一樣,關於「迪士尼化」(Disneyfication)正負面看法的論辯,依然還是進行式。

 

「迪士尼化」,帶來負面影響的擬人化方式

1998年出版、中譯本2002問世的《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中,迪士尼化一詞是被用來代表一種相當負面的擬人化方式,因為它可能直接導致「孩童傾向於錯誤詮釋動物及其行為,而這錯誤詮釋有時會帶來悲劇的結果:畢竟物化動物會使動物被看成可販售的物品,間接助長了寵物工業的發展」。

證諸迪士尼,因為把動物刻畫得太討喜可愛、造成相關寵物市場興起,而衍生其他問題的例子,除了大眾所熟知的《101忠狗》造成大麥町熱,《海底總動員》造成珊瑚礁魚類被捕捉的趨勢攀升之外,其實還有《鼠膽妙算》(G-force)曾造成紅極一時的天竺鼠在失寵之後大量被棄至收容所。

天竺鼠本來就因為取得容易,是許多家庭衝動購買下的「第一隻寵物」,電影把牠們塑造成動作明星之後,天竺鼠作為寵物的趨勢又再次升溫,然而不少兒童隨即發現真實的天竺鼠遠比電影中的形象無趣得多,於是便因期待落空而棄養;

事實上,連以老鼠為主角的《料理鼠王》,都曾讓英國的寵物連鎖店在寵物鼠的銷售上成長了百分之五十[1]

而有越多因不了解所造成的衝動購買,自然就可能有越多不負責任的棄養。

 

正反評價提醒我們:別太快認定!

呼應上述觀點的動保人士並不罕見,例如薛帕(Paul Shepard)便相當嚴厲地表示──雖然迪士尼以充滿感情的方式把動物卡通化,這和把動物做為農耕工具之用、或作為醫學實驗對象的做法,看似是完全極端的兩種狀況。

然而一旦仔細檢視背後的態度,卻會發現「都是同一塊布裁出來的」:迪士尼刻劃出可愛、無助的動物寶寶,依然是不把動物視為真實存在的生命、只想滿足人類需求的結果,所以才會為了娛樂孩童,不惜任意拆解、重組動物的面貌與形象。[2]  

但另一方面,我們也總能看到支持迪士尼作法的評論者,例如萊斯利Esther Leslie就認為──迪士尼影片其實能喚醒成人逐漸失去的那種與萬物共感的能力,因為影片中不論是動物,花草樹木,甚或是機器,都和人一樣,是可以互動、產生共鳴的對象。[3]

上述兩種相反的立場也提醒了我們,在評估動畫電影對真實動物的影響時,必須把各種可能性都考慮進來,而不同影片如何以不同的手法再現動物,也需要有個別不同的分析,而不應太快認定動畫的想像成分必然有助或有礙動物保護教育。

值得注意的是,萊斯利對迪士尼如此正面的評價,是源自於德國思想家班雅民(Walter Benjamin)對早期米老鼠卡通的肯定,而班雅民對米老鼠的鍾情,其實卻又是同時代的另一思想巨擘阿多諾(Theodor Adorno)所批評的。

顯然從以前到現在,迪士尼總能引起熱鬧的討論與紛歧的看法。

 

思想家大對決:班雅民怎麼看?

米老鼠曾引起的「思想家大對決」,可能是現在習慣了米老鼠可愛形象的觀眾所難以想像的。

早期迪士尼卡通裡的米老鼠,其實有著與現在完全不同的面貌。打從「出道」的第一部影片《蒸汽船威利號》起,米老鼠就是個「無樂不作」的角色:把母牛的牙齒當成木琴來敲打、乳房當成風笛來演奏,把火雞的尾巴擰下來替代失事飛機的機尾,或是不顧米妮的推拒總想霸王硬上弓……。

那麼班雅民為何要替這種施虐當有趣的表現護航呢?這其中自有他的歷史因素:一次大戰帶來的創傷,讓原本篤信經驗累積或文明傳承的人們感到幻滅,而當傳統經驗變得不值得信賴時,不按牌理出牌的米老鼠卡通反倒成為寄託所在。

如果卡通裡主角的手臂可以被偷走、樹上的水果可以像充氣球似的瞬間圓熟、米妮的燈籠襯褲可以變成救難降落傘,還有什麼不可能呢?

只要願意跳脫傳統經驗認知的侷限從頭來過,美好的願景還是可能實現!這種對烏托邦、新世界的想望,是班雅民選擇去看米老鼠卡通中美好面向的主要原因。

更何況,早期米老鼠卡通中關於科技與自然結合的豐沛想像,從今天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的角度來看,甚至是提早預示了「我們都是賽伯格(cyborg)」這種「人機合體」的可能性。

就像《蒸汽船威利號》裡的那頭羊,牠把米妮的小提琴和樂譜「稻草中的火雞」吃進肚子之後,竟成了手搖留聲機,只要米老鼠不斷旋轉羊尾巴,像上緊發條一般,樂曲就能從羊的口中吐露出來。

即使班雅民的時代還沒有「後人類」這樣的詞語,但他已然發現,米老鼠生活中的奇蹟超越了科技的神奇;而米老鼠的存在,也因此為當代人提供了一個足以彌補日常哀愁與挫折的夢境。

班雅民還樂觀地認為,透過這個能為現代生活的夢魘提供安慰效果的美夢,人們將可能避免走向集體瘋狂,因為甚至連那些關於虐待或被虐的幻想都已經透過卡通來發洩了,那麼,具有危險性的幻想真的滋長成熟為現實的可能性,也就降低了。

 

思想家大對決:阿多諾有話要說

但是阿多諾對迪士尼卻有完全不同的評價,他不但覺得依賴卡通來紓壓只是一種逃避,更在意那些涉及虐待與攻擊的嬉鬧片段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

他認為當卡通中的主角像垃圾般被拋來擲去,觀眾卻哈哈大笑的時候,娛樂很可能已經變質成為殘酷,而隨著影片大笑的觀眾,則成了「認同攻擊者」的一群。

認同攻擊者這個概念,原本是兒童精神分析師安娜.佛洛伊德(Anna Freud)所提出的。

她在超我(superego)還未發展成熟的孩童身上經常看見這種防衛機轉,當他們面對權威的要求感到無所適從、想要反抗又害怕被懲罰時,就會以為只要自己也佔據了攻擊者的位置,便能解決一切的衝突。

阿多諾發現,看到迪士尼卡通裡的角色被折騰,卻開心大笑的觀眾,其實正像是退化回孩童的階段,沒發現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可能正是卡通裡那種受到不公待遇、被惡整的受害者,還以為只要站到攻擊者的那邊去,自己就變得強大了。

如果說米老鼠卡通是一種「集體幻想」,那麼阿多諾和班雅民對迪士尼的迥異評價,某種程度上正指出了幻想所能發揮的最好作用,以及可能帶來的最壞影響:我們需要幻想來宣洩壓力,但如果分不清幻想與真實的差別,就可能帶來災難。

雖說兩位思想家大致代表了兩種極端,但阿多諾對迪士尼的嚴厲批評,還是使得班雅民稍微修正了他的立場,承認迪士尼卡通有時確實呈現出對獸性與暴力的默許,後期的米老鼠卡通更曾讓人聯想起中世紀的屠殺場景。

 

兩位思想家的共識:反對「虐待當有趣」

有趣的是,今天針對迪士尼卡通的批評,部分來自於迪士尼提供了太可愛的動物形象,因而有誤導、失真之虞,但關於早期迪士尼卡通的爭議,卻是在於是否太暴力、太把虐待當有趣。

直到1930年代開始,迪士尼才逐漸「淨化」米老鼠的形象,讓牠變得越來越可愛、正派,而不再是初登場時那個有些野蠻的米老鼠。

也就是說,班雅民所欣賞的那個,總像是在嘲弄中產階級故作文明的米老鼠,消失了,但是以暴力來製造笑點的橋段卻沒有消失,只是施虐或受虐的對象,轉成了唐老鴨。

例如在1942年的《服務生唐老鴨》(Bellboy Donald)中,唐老鴨遭到的虐待,包括被奧客們飛踢、毆打、制服被撕爛、被故意亂丟的香蕉皮絆倒等等,而每次的惡整都還伴隨著奧客得意的大笑,故事最後結束在忍無可忍的唐老鴨以暴制暴地痛打奧客一頓,然後齜牙咧嘴地大笑。

這種以牙還牙的橋段並非偶一為之,而是該時期唐老鴨卡通慣用的「笑料」。直到現在,許多卡通的搞笑也依然不脫往人臉上砸蛋糕、把人絆倒、把人打得頭上腫一個大包這樣的鬧劇(slapstick)傳統。

其實,上述兩位思想家在歧異中也還是有共識的,那就是,他們都承認,如果看到別人倒楣受罪而樂不可支地發笑,這種笑確實多少沾染了施虐慾的色彩;只是在評論閱聽大眾因卡通人物受虐而發笑代表甚麼意義時,兩人的立場才完全相反。

阿多諾憂心的是觀眾集體施虐狂式的笑會強化對於攻擊者的認同,班雅民則預測,透過看卡通時的大笑把人性中必然存在的攻擊慾發洩出來,反而有助於降低施虐的傾向。

如何看待視覺文化中嘻笑呈現的暴力虐待,迄今也仍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但關於此類問題的答案,恐怕亦如阿多諾與班雅民的不同調一般,會持續引起論辯。

 

「笑一笑,沒關係」,到底有沒有關係?

波特萊爾曾說,看見別人跌倒就發笑的人,無意識中想的是:「看看我,我走得多麼挺直!要是我才不會笨拙到連走路也會跌倒。」然而我們一旦套用這樣的邏輯來分析因卡通中施虐橋段發笑的觀眾,又會顯得太嚴肅了點,畢竟如果連觀看卡通也得一本正經地擔心,訕笑卡通人物所遭受的災難,會不會代表自己優越感太強或有施虐慾,恐怕真的會讓現實生活的壓力完全沒有紓解的管道。

但話說回來,這又並不表示暴力的場景只要被卡通化、幽默化,我們就應該認定「笑一笑,沒關係」。有沒有關係,還是要依施虐或受虐橋段出現的脈絡、頻率、甚至暴力的程度等等來作出不同的判斷,而無法有一個制式、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

如果單以迪士尼卡通來說,其實早期米老鼠或唐老鴨卡通裡那種以施虐為樂的橋段已經相當少見,不僅如此,迪士尼卡通還很有意地往越來越符合動物保護趨勢的「政治正確」方向前進。例如《動物方程市》、《海底總動員2》都是如此。[4]

雖然各別影片的成果或許不同,但我們確實看到今日的迪士尼,努力想交出一張不同以往的成績單,這或許多少也反映了動物倫理的意識,終究是開始成長了吧!

 

[1] 以上數例均摘自〈失去尼莫與多莉〉(”Losing Nemo and Dory”)一文的分析。https://www.fix.com/blog/the-environmental-impact-of-finding-nemo-and-finding-dory/

[2] 可參見The Others: How Animals Made Us Human一書。

[3] 可參考Hollywood Flatlands: Animation, Critical Theory and the Avant-garde一書。

[4] 關於這兩部電影的分析,可參閱拙作〈動保要怎麼說?《動物方程市》教我們的事〉以及〈保育海洋,迪士尼有責?〉。

★ 更多Yahoo論壇文章
賴清德的「兩個不妥」
韓國女主播戴眼鏡播報,為什麼會「造成轟動」?
坐賓士內哭泣?錯!你是坐摩托車哭泣
無法逃離列強角力 可憐的敘利亞人
過勞加班腦溢血,決定離職創業:要死也要死在這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Yahoo論壇】歡迎您投稿!對於這個社會大小事有話想說?歡迎各界好手來發聲!用文字表達你的觀點。投稿去—–>https://goo.gl/iy5TCA

 

 

接下來要閱讀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