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代,那些人一履彊小說》系列十、某年某月第七日 ──反共義士馬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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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說久病前無孝子,而變老則是沒力氣,沒興頭,對一切乏味。(圖/翻攝自pixabay)

 

《卷首語》

那個時代,那些人,曾經與小說家履彊共同生活,共同呼吸,共同夢想回家的路。

那時,少年軍人履彊從那些人,身上的疤痕、汗臭、鄉音以及沉默著飲酒的姿勢,看到那些人,像潮間帶湧上岸,却又回不了遠方海域的蟹,倉惶而憤怒的神色。

履彊總靜靜傾聽他們鄉音中的心事,於是一篇篇關於老兵的故事,便成為履彊文學的沃土。

如今,那些人或已凋零,那個時代的潮起潮落,似已被遺忘。讓我們重讀履彊的小說,重溫那個時代的夢與家國之思。

而在時代的潮汐間,履彊也曾以本名「蘇進强」在政治上的浪尖上有過一頁風雲,但他終究回歸作家的身份,準備將近代的這些人、這些事,也許是政治,也許是人性,也許是您我都熟悉或不為人知的祕辛,寫成系列小說,讓我們看下去。

 

作者/履彊

音樂響起。

……祝您生日快樂!

……祝您生日快樂!

……祝您生日──快──樂!

 

「嘿!」

孩子們附和著喊,眼睛卻仍注視著螢幕上的棒球遊戲,小中按鈕的手,簡直像在發射飛彈,用力,用力!

 

「爸!生日快樂。」維松站起來,推了推經年戴著的近視墨鏡。

「生日快樂,爸!」維揚啞啞的;這傢伙八成又通宵麻將了,話沒說完,便張嘴打呵欠。

「快過來啊!小中、小文,來啊來啊!」美美揮手喚著仍在電腦螢幕前的孩子。

「就是不懂事!」維松斥著。

「看誰乖,來來小勇啊!快說,祝阿公生日快樂。」莉莉媚媚假假地笑著。

「真皮啊爸,別介意,這些小鬼,唉!時代變了;爸!生日快樂。」美美推著孩子:「說啊!生日快樂。」

孩子們敷衍著喊:「生日快樂。」

「好啦好啦!」我受不了這虛假的對待。時代是變了,這我不否認,但家庭倫理是不能變的啊。我,馬振,今天,七十大壽,冷冷,清清,連老三維英都可以缺席?

 

「孩子們懂什麼?」我替小傢伙解圍。孩子們是不懂,但你們,為人子、媳的,能不懂嗎?要教啊!

「爺,生日快樂!」小文挨過來,一張臉紅撲撲的。

「還玩啊?混球!」維松拍著沙發扶把:「看我砸了電視。」

「爺爺,生日快樂!」小中要哭了。

「乖乖!去玩去玩吧!」我摸摸小中的頭,他卻像縮頭烏龜般地避開我。

 

當然,我也有自知之明,這些小鬼,在我那些愛乾淨的、精明的媳婦薰陶下,個個都怕我的「老人味」,別以為我不知道;凡我用過的器皿,她們莫不清洗加上消毒煮沸同時做上暗號。我再次地肯定,時代是變了;愈來愈糟。

 

「那麼凶幹嘛?」美美責怪丈夫:「不玩就是了,教育孩子,哼!那能再拿軍國主義那一套。」

 

嘿嘿!長媳美美意在言外,含沙射影,哈!兒子們最喜歡拿我早年訓練他們的往事,來消遣自己了。我的耳力可不差咧!他們聚在一起,這故事總要搬演一次的。

 

「哎,哈!」我忍不住笑:「是啊!總不能帶這幾個寶貝去野外爬呀、跑的。」

「呵!爸真有幽默感,我們可不止出操,還要練習喊口令呢!在小學操場,每天早晚,啊──啊──喊得喉嚨痛,被人家說您神經有問題,我們呢!嘻!就成了神經仔。」維揚嘠嘠地述說著。

「這個,永遠忘不了呢!」維松說:「再不聽話,阿公可要帶你們去總統府前踢正步了!」

 

孩子們對他的威嚇覺得有趣,一窩蜂叫著:「好啊!我要去,我要去!」還真的吵著要去呢!

 

「外面,哎!最近可真熱鬧,亂啊!」莉莉說。

「切蛋糕!切蛋糕。」美美把塑膠刀抽出來:「爸,您來!不等了啦!維英他們──」

我攏著三個孩子:「來!一齊──」吹掉燭火。

 

一刀下去,嘴饞的孩子們爭著蛋糕上的櫻桃、黑棗,也不是真吃,就喜歡鬧。我就是喜歡這樣,莉莉卻制止小勇:「搞清楚啊!這可不是你家。」一巴掌就要下去,小勇把盤子裡的蛋糕打翻了,美美一臉不悅。

 

「別讓人家在背後罵你沒教養。」莉莉還不放過。

 

這幾個媳婦就是如此這般,愛爭風吃醋,明來暗往的,有時令我厭透了。

 

「對了,爸,維英不是說好昨天回來的嗎?」美美是蓄意轉移話題。

「唔!」我清了清喉嚨。

「真是,爸的七十大壽呢!」莉莉挑著嘴角,睨維揚一眼。

「他回來,我可是要說說他的,那有這樣子的,出國去玩,讓您一個老人在家守著,虧他做得出來。」維揚憤憤不平。

「哎!是我自己不想去的,他機票都訂了。」我實在不想介入他們似真還假的戰爭,誰不知道他們在背後一致對著我。

 

「也該通知我們一聲,接您過去啊!喔!就丟下您看門,萬一,哎……。」

我知道維揚下面的話,無非是咒我有個三長兩短什麼意外的。

「就是嘛!爸對這裡又不熟。」莉莉和維揚可真是一搭一唱。

「您自個關在屋子裡十幾天──」維松有些真心,畢竟他是長子,我看得出來,若不是美美棄嫌我,怕吃虧,他是願意接我去長住的。

「很好啊!哈哈!」我故作爽朗:「別擔心我,路不熟,我就不出門,每天,哈,伸伸腰,在屋內打兩趟八卦拳,不然走樓梯,從一樓走到頂樓,早晚兩趟,蠻不錯的。」

 

他們當然不必知道,我是如何排解寂寞的。每天,從早報到晚報,電視節目從有聲音到沒有聲音,還有二十四小時都有的電台廣播節目,以及我獨享的祕密的快樂──這當然不必為人知──如果他們知道了,準會緊張死。

 

「爸,您不怕悶啊?」莉莉問。

 

這精明、刁鑽的媳婦,可是個厲害角色,她有洞悉人心事的本領,有幾次她都差點刺探到我的祕密。而這次維英、珍珍出國前,我明明聽到珍珍給她打電話,告訴她,我自個在家等等之類的事,好像還交代她去代繳一筆什麼股金之類的錢,她卻能不動聲色,佯作不知我一人守屋。

 

這幾個人互相交換眼色,分明有什麼鬼。

 

我站起來。尿急,啊!真的尿急,鼠蹊部一股脹、熱,我吸氣、咬牙,衝進廁所。卻是點點滴滴,用力,舒服些,仍然脹。這可惡的尿意,竟成了兒媳飯後的談餘,我總是忍不住啊!而剛才她們努力地摀緊鼻子,意思相當明顯,怕臭!活該嘛!不管老子死活,進了門,被熏,哈哈,聞我的尿味,活該!

 

他們在笑,只有維松悶著臉。

我跌坐在沙發裡。這個位子,她們居然也忌諱坐上去,我觀察好久了,她們寧願坐矮凳子。怕我的痔瘡。ㄆ──ㄆ──我放了個屁,痔瘡就是這樣,屁聲連連,嘿嘿,臭死你們,臭死你們!

 

維英夫婦倆不回來也罷,免得惹我生氣。

 

這個月輪到他「供養」我(好聽的話是「奉養」或「侍奉」,其實是閩南語的「飼」,與飼養一頭老狗沒兩樣的「飼」)。在我還在維揚那兒時,他們就計畫好要出國,我是他們隨身攜帶的「行李」之一。當然,這對寶貝蛋以陪老爸出去走走的名義,公然向兄嫂宣布;我知道他們安的什麼心,偏不遂他們意,在出國前夕,告訴他們,老子不想出去了。我不否認,這有試探的性質(嘿!試探,也是一種樂趣啊!)沒想到,他們根本不在意,走也走了,卻不忘羞辱老子一番。

 

我記得,珍珍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嘩的打開半身高的手推式行李箱,掏出來二大包的「安安」成人紙尿布,當著孫子小雄的面前說:「那好,爺爺用的尿布不帶了,你可以帶你的玩具了。」

 

「爺爺,啊哈爺爺用尿布啊……。」小雄哈哈啊啊地廣播著。

「小雄,別胡鬧……。」維英笑著制止。

「喔!爺爺,您會尿床,對不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爺爺,不是我,不是我!」

 

小雄和我睡,每夜,床墊上的濕,是我半夜醒來、睡不著的主因。他們幾次當著我叱罵小雄那麼大了還尿床,我、我能說什麼呢?原來,維英和珍珍早就知道,尿床的不是小雄,是我……。

 

我關起房門,不再答理他們。

維英來敲門,低聲道歉。然後,他們就走了。這能不令人生氣嗎?

我生氣,當然也氣自己。

 

這毛病,最近犯得凶,從埔姜村到台北來之後,尤其厲害,連看見紅燈、滿街的車子,也會使我的膀胱一陣脹、痛,天曉得這病怎麼纏上我的?至於,看醫生的事,是免了吧,我怎能丟人現眼到公共場所?聽說,台北的醫生大都是看「病」,不是看「病人」,他們常把病患當做觀摩、實習的教材,去年,秀枝就是例子啊,她胸部長的瘤,竟被一群毛頭小子,圍觀了一個多小時,又摸又敲又討論的。

 

秀枝,唉!

想到她,心頭就一陣緊。

 

也許是在她住院那段時日,我開始有那樣的尿意,急、脹、憋、痛。那床頭上的紅燈、電鈴,那夜深時擔架輪子在地板上急馳、摩擦的聲音,歷歷如目恍在耳際啊!忘!那忘得了!她走了,一言未留,沒想到那麼快的,二年都拖過去了,卻熬不過清明,埔姜村人說「節就是劫」,也有些道理。想想,一個同床共衾的女人,最親最切身的妻子,忽然化成一罈白灰,真與幻,太無常。自她逝世後,我是委頓了,大家都在勸我,勸什麼呢?秀枝在時,我從未感覺「老」字,她走後,「老」不僅颱風般颳得我弓腰駝背,還帶來「死」的威脅。

我也想過,死,是什麼顏色?黑色!滴漣漣,滲透人的血,蝕透人的肌顏。或是灰色,帶點黯黯的白,如骨灰那樣的輕,一掬,隨風,什麼也沒有,只留下在世親人的夢魘,就像秀枝留給我的。

 

「老」是什麼?

 

老,是沒力氣,沒興頭,對一切乏味,譬如,我以前對維松他們,有不對,就講,甚至罵、打;現在,算了,連開口也懶,隨他吧!

 

老,是忘了許多事。也許,是連想、回憶的心思都放棄。可很多事,不必想,自然就浮現出來,就如魔般地籠罩著心頭。兒媳們老提醒我,爸你忘了啦!忘了什麼呢?忘了鼻梁上明明架著眼鏡,卻到處在找;忘了看過的報紙,又拏起來看一遍,似曾相識,喔!

 

老,是經不起人家一再提醒的。

 

老,就像我現在靜靜坐在椅子上,裝作微笑,看他們搞東搞西,其實是在想自己。

 

「還不向爺爺說生日快樂!」維揚粗著嗓子喊口令,他把三個孩子湊在一塊。

「阿公,生日快樂!」

 

說完,孩子看看我,媳婦們也看看我。

 

哈!

 

我在心底暗笑。

 

偏不讓你們得逞。紅包!沒有。忘記了,我人老。糊塗嘛!看得出他們的失望。

 

孩子們一哄而散,又去搶電腦鍵盤,換了「北斗神拳」,螢幕上,功夫小子正虯起一臂肌肉,發著怪聲。

 

「來吧來吧!」維揚收攏著桌子:「來八圈吧,爸,您好久沒打了。」

 

美美取出麻將,就在桌上堆起來。

 

我知道他們的伎倆,桌下的腳可是大有文章的。在牌桌上,他們可不來倫理道德這一套的。今天呢,是否會打個政治牌,故意輸給我一些,也就難說了。

打了兩圈,我就發現他們又在搞鬼。莉莉站在我背後,點點指指的,煩人,她髮膠味混著汗,髮絲都快碰到我的脖子了。

 

孩子們在電視機前吵了起來,美美的牌往桌上一摔:「再吵!趕出去。」

前門忽然霍地打開,是維英一家人;我、感覺小腹一下又一股尿意。

「哎呀哎呀!都在啊!索哩索哩!」維英喊著,夾雜半生不熟的英語。

「爸,生日快樂!」珍珍搶在丈夫前面,叭!打開皮包,取出紅絨盒子「泰國鑽呢!爸!」

「金光閃閃喲!二克拉鑽仔,老爸,你戴上這個,就是全台北市最有價值的老人。」維英獻寶般。

「話都不會講,什麼有價值的老人,是最有價值的單身漢才對!」維揚說。

「呵!好,單身老漢。」我接過來,就不客氣戴上了。他們分明拿地攤貨來騙我。

「爸,你戴上這個啊,可別隨便出門,小心金光黨。」維松就會杞人憂天。

「老爸戴上這個啊,可得去釣一尾美人魚囉!」維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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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美人。這些不肖子,他們的媽才走沒多久,居然跟我開這樣的玩笑。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上個月在維揚那兒,他老兄還興致勃勃的,載我去什麼老人公園,去參加什麼「夕陽派對」,被我咻咻狠罵了一頓。那些老鬼,怕死,每天在公園裡呼吸新鮮空氣,企圖長壽,個個又裝模作樣,男的故作瀟灑,女的花枝招展,個個賣弄什麼山歌、胡琴的,簡直把我氣得心臟病。可是,就在那時候,我感覺、觸摸到了自己的老。

 

「釣魚,嘿!爸,那天有空,我帶你去北海釣牠個痛快!」維揚討好地說。

釣魚,那天沒空啊?

 

這三個不肖子,還想到我的嗜好。從我被「綁架」(這感覺比「老」還深刻)到台北,我三餐無缺(飼飽了,如同某種動物),行動受管制(到那裡去,都要他們帶路,我對台北的巷路、高樓,有難以克服的恐懼),體重漸漸增加,行動趨於緩慢,手腳也不再靈活,早已忘了什麼是「釣魚」了(全埔姜鄉愛釣的人,都知道我「高桿」)。

 

「哎!臭死了!」珍珍在廁所裡大叫。

美美急忙過去,嘀估一陣。裡面傳來刷洗的聲音,以及燥燥的無煙硫酸味道。

「小雄啊!,說阿公生日快樂啊!」維英喊著。

小雄那小子一進門,就奔向電動玩具,頭都不抬一下。

「怎麼,累不累?」莉莉問道。

「收穫不少吧!」維揚不勝欣羨。

「那裡。」珍珍從廁所裡出來:「我們在國外,每天聽台灣的股市行情,急都急死了。」

「大家隴干款啦!」維揚國台語並用:「輸括脫褲爛,指數從一萬二,輸──落落!直直落又直落,還往下探底,幹!褲底啦!」

 

大夥笑了起來。

 

「我也有啊!進場時二百多,現在,一百不到。」維松搖搖頭,悻悻地說。

我挖著鼻孔,拈著冒出來的鼻毛。他們老是在談話時,把我撇在一邊,其實我是在聽,本來也聽不懂,慢慢的也知道他們在玩什麼把戲啦!倒是沒想到一向厚老實的維松,也踩進那攤爛泥了。天,二百多萬剩下百來萬,難怪看他常哭喪臉。這人,不像他兩個弟弟,一個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有牌必打),一個是刁鑽鬼靈精點子王。

 

「還好,嘿!」維英拍拍腰間的「書包」(那玩意,似乎整個城市的人,都是腰纏一包)。

「手氣不錯?」維揚說:「我就知道,你們不是去澳門就是去九龍,對不對?難怪,都忘了老爸的生日了。」

「順啊!那捨得離開,財神爺叫我別走。」維英嘻嘻笑,一張臉油亮油亮:「爸,索哩!我給你吃紅。」說著掏出一疊大鈔,抽出一張:「港幣壹千元,爸,請笑納!」

 

這傢伙就是會拍馬屁,其他兄嫂也是人手一百,連小孩也有十元,統統有獎。

「還有這個!」小子壓低聲音,喜孜孜。

 

維英翻開行李,從裡面掏出一個油紙袋,裡面的東西方方的,不用看,一定是什麼錄影帶或是原版小書之類的。維英最喜歡這一套,他從小就精力過人嘛!十八歲就帶女孩去墮胎,差點被女孩家長揍死。他還有什麼瞞得住我呢?這小子!

 

「嘿!繼續繼續──」維揚洗牌

我站起來。

 

「爸,要上廁所?」老三問。

 

哈哈哈……嘻嘻……。

 

大家促狹地笑了起來。我是不動聲色啦,他們笑他們的,別在背後偷罵我什麼「老猴」就好了,反正,我裝裝迷糊,也就過了嘛!

 

「我腰痠,你們打吧!」我說。

 

從來,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再不離桌,便有兩種可能,一是我當大頭,所謂的「肉腳」,這些盜匪,是連老爸也敢搶的;二是讓他們擠眉弄眼地罵我不識相。老,惹人嫌,我又何必呢?

 

維英不客氣地坐下去,他連領帶都未解下,手就開始毛起來。身為老三,卻頗有領導能力的;一年十二個月,他可以換十四個工作,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的傢伙。

 

珍珍匆匆卸下了妝,洗出一臉的虛白、雀斑,穿了睡衣就忙著「出場」當丈夫的參謀了,這對寶。

 

我忽然想離開這幢房子。

 

閉關十天,屋子裡一下子人氣、賭氣旺了起來,倒讓我有無處容身的感覺,而他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講、要批評,且不喜歡我在旁邊,因為,話題必定與我有關。此外,維英那藏在牛皮紙袋的神祕方盒,也必定趁我不在時才拿出來炫。

「誰陪阿公下去走走?」我伸出手掌,張開五指。

「五百啊?」唯利是圖的小勇一吆喝,小鬼們全黏上來:「五百啊?」

「對!」我拍拍口袋。

「我去!」

「我去!」

 

又吵起來。

 

「都去!」我抱起小文:「親一個,再叫一聲阿公,另加五百。」小文真涏得我一臉是,他最小,還有八分天真,最得我喜歡了。

「我才不要。」

「我也不要!」

其他的搖頭,紛紛表示清高,卻直著眼看著小文收起鈔票。

「不行吔!阿公,男生親男生,AIDS呢!」小雄聳著肩,做鬼臉。

「阿公的臉臭,都是蒼蠅大便,我才不要冒險。」小勇說:「我只要五百就好了。」伸手接過五百元大鈔。

 

莉莉眼尖,邊聽牌邊喊:「爸!別給他們錢,否則又去捐給網咖電玩了。」

「我真要嫉妒了,爸!」維英碰地甩出一張牌:「東風!」

「爸,真的別寵他們。」維松幾乎要站起來。

 

給不給錢,可是我的權利。要不,誰來陪我下去走一遭,五百。我的話沒出口,卻被維揚搶了白。

 

「爸,我也要五百,嘿!親你十下也可以。」維揚說:「記得小時候,爸,您可是閻王一般,誰敢親您?錢呢?呵,誰不知道咱老爸一個錢打十個結,哈!」

「現在的小孩啊!」美美說著,她和珍珍倒沒有制止,只叮嚀著:「早點回來啊!要走好啊!」不知是對我講抑或對孩子說?

 

於是,我帶著孩子們下樓。背後,是一句:「老爸就是有錢!」管他誰說的,但包準會有一番精采、神祕的推測,關於我的財產,哈。

 

我當然不忘檢查隨身攜帶的腰布囊袋子、耳機、眼鏡、手杖。

孩子們下了電梯,一逕地往前衝。

 

「別亂跑、別亂跑!」我喊著。

「躲貓貓,阿公,我們來躲貓貓。」

 

我追著孩子們,一不小心差點被地面窪坑摔了跤。

小鬼頭真滑溜,一轉眼,全閃了。

令我驚奇的是,眼前的社區公園,竟是最新的發現,雖然小,人卻蠻多的。

黃昏,打羽毛球的、放風箏的、打太極的、練外丹功的,人人都在忙碌著,這真是個忙碌的城市啊,連呼吸都要張大嘴巴,做吞食狀,喊著「啊!啊!」才搶得到空氣似的。這樣的情景,令我愈加懷念埔姜鄉,那廣袤的田野,金色的霞雲,南風吹來的薄荷香,水田中倒映的天空,優閒的水牛,跨腳橋頭、田埂談著作物種種,辛苦卻愉快的村人……。

 

「阿公──」。

 

身後冒出的是小勇,故意要嚇我,我也裝作被嚇一跳,小鬼高興得什麼似的。

小文較乖,依過來。他的一千元在出門前,就被媳婦接收了。嘿嗬!鈔票真是最佳的釣餌,對大人是,對孩子則是毐餌,我知道,子媳們談論最多的話題,是我的鈔票到底有多少?我腰纏裡的寶貝到底是什麼。

 

「阿公,你手上是蜈蚣嗎?」小文撫著我小臂上那斑斑節節的青紅疤塊。

「不是啊!你猜,是什麼?」我蹲下來:「仔仔看看,猜中了有賞。」

「是蜈蚣,是蜈蚣!」小雄不知道什麼時候竄出來。

「是字哩!」小中說。

「是『誓死反共』、『心向台灣』啦!」我宣布答案。前年,返鄉前夕,我將臂上的刺青祛除,留疤。

「哎呀!」小勇指著樹叢後,一對正糾纏著的男女,小人鬼大地吐著舌頭,還一手摟過小中,學著那男子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小中吱吱笑著。

 

兩個小鬼就這樣玩鬧著,東奔西鑽的,叫我眼花。

 

我緩緩站起來,兩條腿卻又頹軟下去。要命的是,頭剛抬起,耳蝸使吱叫起來,太陽穴要爆炸似的,面前一片星散銀鑽飛舞。

 

「阿公,你怎麼?」小文問道。

「還是你乖!」我定了定神。難道「老」就是這麼回事?

「聽話,阿公會疼你。」

「那阿公再給你香一個,我不怕臭。」

 

小文是聽話,卻跟他媽一樣,是個小錢鬼,五歲不到就知道什麼是私房錢。

「那好,五百!」

五百。

 

「謝謝阿公!」

 

錢拿了,便往眾兄弟那兒去炫去。

 

咦!孩子們呢?

 

我才一轉身,怎麼不見他們身影了?

 

「小文、小中、小勇、小雄──」我叫著。

 

四周,忽然叫我起疑了。怎麼全是森然巍峨的大廈呢?那冷森森褐色的帷幕牆,映著黃昏天色,不真切,迷離五分,每幢房子的外觀都類似,我環顧周遭,有種旋轉的暈眩。

 

我努力蒐集印象,心裡一片亂。

 

「阿公!」空氣中飄蕩著孩子們的叫聲。

 

那綠籬紅欄怎地陌生這般?孩子們全沒了踨影。

 

「阿公,我在這兒。」是小中,他的頭從矮灌木叢冒了出來,一下子不見了。

 

我趕到前面,叢朩後只有枝敗的落葉。

 

「阿公,貓貓。」是小雄的聲音,他從背後抱住我,我回身,一把抓住,卻是一張魔鬼的面具,小雄驚叫、我驚叫。

他們全戴上面具,在我前後、左右追逐著。

「羞羞臉,阿公你尿床。」

「羞羞臉……。」

 

我一個也抓不到,他們玩得愈是起勁,直在周遭忽隱忽現,忽現忽隱,我──尿──急!

 

我衝進廁所!

 

猛地一團粉紅色的影子以及尖叫,嘩嗚──跑出廁所。

 

我的那個差點被拉鏈夾到,以致灑得褲底一片濕。

 

許久以來第一次,我這麼痛快,痛快極了,舒暢地解完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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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廁所,我未及扣好褲子,身子突然被撞了一下,天!一個憤怒的男子,一拳打過來,那粉紅衣裳的女孩,在旁邊指指點點。我機警地架開,那個瘦皮猴的棉花拳,他竟隨手撿起一支木朝我夯下來。

 

──變態的老色狼!

──老色狼!

 

 

情況似乎嚴重了。那女孩也幫著用皮包打我,而那些沒事幹的傢伙,竟跟著吶喊起來。

 

──打,打!色狼!老替人死的色狼!

──呼死!呼死!不死鬼!

 

有人圍過來,要抓我,迎面,我挨了一拳,眼冒金星,我跑、跑、跑……。後面,子彈般咻追我的是人、石頭。

 

我向著水泥路跑,跑著,我喘著氣,兩條腿彈簧般地躍動著,我躍過花檯、水泥圍欄,背後的叫喊以及子彈咻……。

 

前面是馬路。夜暮,那焚燒的晚霞未褪,在天邊熾烈地爭映著殘餘的天光,那光──不!火!火!火掉落下來,在街心熊熊騰燒著。

 

是火,是人,是旗子,有警察、憲兵,有綁白布的群眾,有小販、麥克風。

風,好燙。小中他們呢?

 

背後的敵人似乎仍萬馬奔騰般向我追殺而來。前面,前面怎麼有這麼多人,反攻大陸了嗎?戰場,哦!硝煙的氣息。

 

我回頭,小中他們在那裡?

啊!敵人,紅色的敵人,和那瘦皮猴男子,正隱藏在裡面,他們相擁向我咯咯咯地笑著。我向前奔,擠,人潮吞沒我。我隨著對峙的群眾向前、退後、向前、退後……。

 

這是夢嗎?小中他們呢?小中他們呢?

 

我碰擠著人們灼燙的身體,尋找著,尋找著,禁不住,禁不住的尿意又在作祟,我忍、忍著……,隨著人潮前湧、後退。

 

人們喝喊起來……。

──和平、理性!

──反對軍人干政!

──打倒萬年國會!

──總統、省長民選!

──還政於民!

 

每一句口號都獲得沙啞的、模糊的回響,汗水、血淋漓在第一線上。盾牌的敲擊聲、火光向群眾淹來、後退。

 

忽然,一支勇敢的如同英格蘭部隊的隊伍,以雄壯的歌聲(代替嗩吶和鼓號),從街頭那端,踏著威武而有節奏的步伐──有著歌舞的韻味,嘿咻嘿咻嘿咻的節拍,向蒙著盔甲的鎮暴部隊走去,前方,是巍峨聳立的巨殿──紀念堂吧。他們昂揚的面孔,發著黝黑的油亮汗光,以及堅強有力,向上挺舉的手勢,令群眾們喝采、鼓掌,一些政黨、社團的車裝喇叭,紛紛鳴放音樂,表示讚許或不滿。

 

那偉岸如櫸樹的男子,一左一右,拉著長條白布,上面的黑字,有些潦草──

還我原住民山河大地!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呼……

 

亢亮的、整齊的聲音,從他們粗碩的喉結間,昂放出來,是山林的呼喊,蒼涼而悲壯的號音。我不禁感動得熱淚盈眶啊。啊,從秀枝入土以來,有多久的時日,多少的世事,已不再令我感動了。

 

這支隊伍立在街心處,唱起他們的歌,那雄渾的、悠遠的聲音,將那些教授、學生、政黨、社團瘖啞的喊叫遮掩過去。他們的歌,唱一段,便一齊振臂向黑暗而有著微明的天空,揮出憤怒的拳頭,然後,他們無畏地向前走去,不像剛才的群眾,只要警察、部隊以低沉的步伐,邊敲盾牌邊喊著嘿嘿嘿嘿……,

 

便前前後後地伸縮著。前面是拒馬,黑色鐵蒺藜拉成一線,將鎮暴部隊圍在裡面,內圈的警察趁機脫盔在吃便當。他們已經和他們形成近戰的態勢。

 

兩旁的群眾騷動起來。我聽到有人叫著,有好戲看了,有好戲看了。也有人說:會出事、會出事,那些蕃仔不怕死。

 

警方開始喊話,吃便當的趕緊著裝,重新戴上面具、整隊。前面的警察,帽子長草的那個胖子,舉起牌子,我只看到「警告」兩個正楷字。他們的速度稍一遲緩,一小隊淡藍衫察衝出來,衝向他們,隊伍凹縮進去,周邊的喇叭喊話聲膨脹起來,我的耳蝸感受到高分貝的壓力。我慶幸自己的聽力似乎沒有減退。

 

整隊成方陣,盔甲與盾的鎮暴部隊(啊!這情景曾不只一次在我夢中出現啊!那久遠的歲月,恍如昨日,在異國的巨濟島,當夥伴們忍不住思鄉之苦以及煩悶的等待和審訊,集合在營地中央鼓譟起來,看守我們的美軍,也曾這般操演著令人駭怕的隊形,壓制、追捕著四處逃竄的夥伴們),再次地踏著叭噠!叭噠!叭噠!重重的步伐,向歌聲頓住的隊伍進出,可憐他們被區分成零落的幾簇,於是,霹靂隊員(藍衫隊)旁邊的人告訴我,他們的隊員開始追捕落單者。

 

群眾向警察丟擲石塊。

 

嘩──

一部巨大的紅色的雲梯消防車,緩緩地駛出拒馬出口,那軟而粗的水蛇,此刻,正鼓著身子,吐出銀色的水信。

 

啊!啊!

群眾奔逃著。

我被夾擁著後退、後退,並感覺鼠蹊部脹、熱著。

 

忽然,一頭火獸從紀念堂門前,猛烈地掙扎,飛騰向暗黑的天空。聽說一部汽車被燒了。

 

火加熱了人們的體溫。

 

──好啊!好啊!

──好啊!

 

空氣裡,好似有什麼凝結了。

靠近消防車的群眾湧上前去,那站在車上持著水管的銀衫人,在群眾的怒罵聲中,用力將水管丟下。水蛇倏地縮頭,水柱噴向周遭的警察和民眾。

 

警察舉著牌子。喊話的長官,語調軟軟的,被人們的噓、鬨聲壓過去。

 

那被丟棄的水蛇,重新昂首,還沒噴水。忽然,一部流線型機車,嗤──疾馳至街心,那車前兩支小紅燈猶熠熠爍爍著,猶如小蜜蜂般,飛呀晃呀,人們發出驚嘆的聲音,車上竟是一對緊緊相擁的情侶,他們竟然衝向拒馬、鐵絲網的區域。

 

機車急遽轉彎,站在拒馬前,插著腰、猛吹哨子的藍衫霹靂隊員差點被撞倒,人們驚叫。機車停下,情侶手上擲出幾個亮亮的玻璃罐,拋物線,落點準確,在鐵絲網內,警員機警後退,有的摔倒。

 

玻璃瓶發出碎裂的聲音,沒有冒火,只有淡淡的煙。

 

我聽到警員喊:「戴上防毒面具!」

在警員未及反應前,機車引擎怒吼,漂亮地轉彎,回頭。

記者們衝向鐵絲網,鎂光燈不住地閃著。

 

人們爆起笑聲。

 

那不是汽油彈,與人們的期望相差太遠。那是福馬林消毒水,以及五百CC碘酒、紅樂水、紫藥水。

 

與警方對峙的喇叭立即發言稱讚英勇的情侶們,激烈不失理性的幽默,並針對消毒水做文章,說是消除國民黨的遺臭萬年國會的「臭」,並用民主和平的碘酒、藥水來治療軍人干政的丹毒……。

 

群眾鼓掌。

 

戰場景況,瞬息萬變。

 

那水蛇終又吐出水信,唧唧沙沙地噴向天空,噴向忽聚忽散的群眾。

 

不知怎地,當我踮足看到那圓圓滾滾,如蛇般伸縮的白色水管,我、我趕緊用力、用力按住自己的下襠,我、忍、忍、再也忍不住了。我趕緊拉開YKK,在緊急中不忘注意拉鏈對那個的可能傷害,並注意不要弄濕褲子。

 

啊!

糟了,天!

紅襯衫、牛仔褲一把拎住我。

 

──色狼!色狼!

──是他,就是他……

 

我的拉鏈還沒拉起來。

 

敵人喊著──殺!殺──

我投降,我投降,我舉起雙手幾乎跪倒。

 

──看他!看他!

傳染病般,我周圍的人們,後退,讓我伶仃站在中間,他們驚訝、憤怒地向我吐口水,紅襯衫哭過的臉有著報仇的快樂,牛仔褲瘦皮猴得意地介紹著,並加添某些情節,他的聲音被喇叭、麥克風吞沒,只剩下那張大嘴的動作,像要吞下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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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慌慌拉起YKK,內褲被夾到,只拉起一半。

人們促狹地笑著。

有人過來提起我的頭顱,在我臉上搧了一下,並咒罵了一番。

我的耳蝸ㄐㄧㄐㄧㄐㄧ……地叫著。

 

剎那間,那噴水的蛇,向著街心噴掃過來,一陣急驟的水柱。我迅速地利用人群的推擠,奮力、奮力衝出去,敵人在後方發出錯愕的訝嘆,我終於逃脫、逃脫,我跑出群眾,向警察那邊投奔,我跑著,跑著,警察吹哨子,我昂首,那軟軟的白色水蛇,吐著水,我跑進水簾中,那水勢突地加大,沖向我,啊啊啊我摔倒在地上,站起來,又滑倒,又站起,又滑倒,我被強大的水,擊倒。

群眾嘩嘩叫著,像在給我喝采。

 

我再也爬不起來,感覺額角湧出一股熱,啊是血,血,我全身濕濘。

 

恍惚間,小蜜蜂嗡嗡嗡飛過來,二、三部吧,我被拯救了,被拯救了。

 

我有些暈眩,但速度的感覺使我知道,我正被載離戰場。路面有些顛簸,騎士太莽撞,轉彎太快。夜色,明暗調不均勻,使我的視覺感到不舒服。

 

「慢點,阿德,我抱不住他──」

 

風中,我的背後,女孩的聲音。

 

我感覺有一股力量,從後面圈繞著我,哦!是女孩的髮在風裡飛散,拂癢著我的頸子,我的身體被她用力地向前擁著,我的頭貼近騎士灼熱的背。

 

剎車,我微向後仰,天空一片混沌的黑與燈。

 

我的肩背觸擊著後座上少女柔軟、渾圓的胸脯,從她鼻翼呼吸出來的熱,吹暖我潮冷的耳朵,她的手向前伸,拉著那叫阿德男孩的腰,使我完全在她的擁抱中。這是夢嗎?是夢嗎?我顫抖著,因冷以及少女身體傳來的溫熱;我害怕速度,太快,容易失真,太慢,令我想哭,哭……。

 

「阿公,別怕!」少女的下頷抵著我的肩,她幾乎附在我耳邊大聲嚷著,以免引擎掩沒她的聲音。

「幹嘛呀?」騎士回頭吼問。

「他好像在哭。」女孩大聲回答。

 

男孩的背挪了一下,我的身體再次後仰,再次,那女孩濕熱的身體,溫熱的呼吸,令我顫抖,我咬著下唇,努力抑制自己。

 

機車減速,拐進一條街巷。

 

是一家醫院,門口,招牌上,白底紅字「月經規則術」直書,上面橫寫「專門」二字,招牌四周綴著小燈泡。

 

我被扶下機車。

 

小蜜蜂男孩沒有熄火,一個轉變又飛出去了。

 

「阿公,你不要哭,別擔心──」女孩扶我下車,朝醫院大門叫著:「劉寧!劉寧!」

一個矮胖白皙的中年男子跑出來,「怎麼,還有啊!安妮!我們又不是,哎!戰地醫院,哈哈,院長知道了生氣我可不管哦!」他說話和唱歌一樣。

「你敢告狀,看我──」少女舉手擰著矮胖子的耳朵,矮胖趁機在她屁股摸一把。

「你敢?」少女扠腰,生氣跺腳。

「喔!失禮,你的屁股是金子做的。」矮胖嘻嘻笑。

「快點啦!這個阿公流血了。」

「半路認老爸,可憐失去父愛的孩子。」

 

矮胖要我上床,女孩把我的腳扶上去。

 

我注意到外科室裡,還有幾個手、腳、臉部受傷的男人,有的在吊點滴,另一個護士正在替他們量體溫。

 

我發覺,一個老人,此刻,躺在孕婦生孩子的「產床」上,加上矮胖劉用鉗子,夾棉花沾碘酒在傷口上輕輕搔著、拭著,那老人,不禁,不禁笑了起來。

「還會笑啊!」矮胖劉用力戮了我的傷口一下,對女孩說:「這老貨仔,有一點神經,失常啦!看伊,尿得滿褲子,哦!噁!安妮啊!幫忙,去拿一塊尿布,大人的哩!」他幾乎是用力撕下我的褲子,我被翻了身。

「喔!」我痛得失聲大叫。

「叫什麼!」矮胖劉伸手拍我的屁股,這傢伙,怎麼老是對屁股有興趣。

安妮拿來紙尿布。

「你替他換啊,伊是你阿公,哈!」

 

我想爬起來,我不能接受這侮辱啊!可是,可是產床傾斜的角度,使我的身體形成頭下腳上的失重狀態,怎麼用力也爬不起來,只好接受矮胖的屈辱了。唉!

「你嘀咕什麼呀!老猴,不安分在家,上街參加什麼遊行,哼?偏偏你老先生幸運碰到我們這個慈悲為懷的安妮,和那個青蕃仔,把你救回來。」

 

矮胖真是囉唆得令人厭煩。我被扶起來,天旋地轉,我看到窗玻璃上的自己,我的額上,紅紅紫紫一大片。

 

幾個坐在候診椅上的傷患,也是一樣,一臉黑青黃白紅,那矮胖仔居心險惡啊!

 

「阿公,你不要哭嘛!休息一下,待會,我叫阿德送你回去。」安妮擦著汗。

 

呼──小蜜蜂,一、二、三部機車,又載回來三個受傷流血的人。

 

「我不睬了,我不睬了!」劉寧對著阿德叫著:「楊家德你以為我們謝外科辦義診啊,繃帶、藥水一箱箱耗掉,什麼跟什麼嘛!你又不是院長。」

 

楊家德冷著臉一言不發,眼睛瞥著劉寧,劉寧轉過身,低聲啐了一句:「蕃仔!」頭還沒抬,背後的衣領已經被阿德高高拎起。

 

「楊家德!」安妮掰開他的手:「別理他。才那個人眼睛腫好大,快去看看!」

「現場還有很多人。」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都是我們族裡的人。」

他經過我的身旁,看我一眼,我朝他微笑致意,他沒有回應,騎著機車又飛出去了。

 

安妮央著矮胖白面醫師劉寧:「快啊!有事情我負責啦!劉寧──」

 

我有些累,頭仍痛著;眼前,人影晃來晃去,那些受傷的人,個個都是黑黑壯壯的,他們流血,卻是興奮的;有的,經過包紮後,便又呼喝著離開醫院,他們重新回到戰場。

 

不知什麼時候,我竟睡著了。不!我仍醒著,半睡半醒,我不能不承認,這或許是老化的現象。我聞著雙氧水、酒精、碘酒、藥膏和消毒水的味道,在我張嘴要打噴嚏的同時,我看到憤怒的醫師──應該就是院長吧,他正指揮著矮胖白臉劉寧,把醫院的銀白色電動捲門降下來。除了我之外,候診室裡的傷患都被攆出去了。

 

「不要碰他!」安妮厲聲:「這個阿公,是我帶他回來的,他很虛弱,你有點人性好不好?」

「安妮,我是你爸爸呢,講話這麼衝,女孩子──」謝醫師揮揮手:「好啦!把這個老人抬進去,我看看──」

 

矮胖劉寧白臉嘻嘻笑,和護士架起我的肩窩,他似乎故意要弄痛我,護士較好,衣服上有著好聞的漿洗過的味道。他們把我扶進診療室。

 

謝醫師用聽筒在我前胸、後背上觸觸碰碰停停,又翻我的眼皮、挖喉嚨,要我啊啊啊叫,然後,還用小棒子敲我的膝蓋,捏我的腳趾頭,接著要護士小姐量我的血壓。

 

我再度躺在產床上,在注射點滴之前,矮胖白臉劉寧竟然搜我的口袋。

 

「喂!你到低叫什麼名字?」他問。又問:「家住那裡?喂?講話啊!」

 

我艱難地仰頭,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差點咳死。他不放過,終於摸到我隱藏在衣服裡面,綁在腰上的布囊袋子。「喔!這是什麼?哎呀!好臭!」他想動手解開它,卻摀著鼻子:「你有孤臭呀!哎呀──是尿騷味呢!」

 

我抬起左腳,往他身上一踢,踢空了。

 

「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矮胖一把捉住我的小腿:「還踹人呀?」

我又掃彈出右腳,正中他的肚子。

 

「喔喔喔──」他叫起來。

 

院長和護士、安妮跑進來。

 

「這老貨仔會打人會打人,我看伊阿達阿達──」他指指腦袋:「神經線絞不緊。」

「嘿!會去街頭搞遊行的人,本來就有精神亢奮傾向。」院長低聲對護士交代了什麼,護士匆匆跑出去。

「衰啊!」矮胖劉白面摀著肚子:「被生蕃害、賊仔踢,喔!今天真是犯劫啊!」

「老先生,你會講話吧?」院長與我保持距離,裝作和善地問道。

「伊只會哭慘,阿德送他進來啊,一直哭,一直哭,上個藥也哭。」劉寧說。

 

 

哭,笑話,我,馬振,堂堂鐵錚錚,一條漢子,哭,笑話。這傢伙分明誣害我。

 

「而且,一直喃喃呢呢個不停,像在念咒。」他又告我狀。

 

我踢動兩腳,想坐起來,這時,這才發現,我的腳高懸在兩床側支架,被綁起來了,連手也被綰住了。

 

「你再搞怪?」劉寧得意地看了看我。

「他是有些失常,反應遲鈍,有青光眼,那不是眼淚,是淚腺分泌物。」醫師說。

 

我喉嚨裡有痰,吐不出來,卻黏得滿嘴是,安妮用衛生紙替我拭去。

 

護士把針筒交給劉寧,他用力扳過我的下半身,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扎下去。

啊──

 

我號叫的同時,我的肛門竟然ㄆ──ㄨ──長長的一個屁。

 

「髒啊──」

 

都是劉寧的話,我瞪他一眼。

 

「你該好好睡一覺的,醒來時,嘿嘿!你已經在天國了。」他咯咯15地笑著。

 

我用力搏動著手、腳,床被震動了一下,他推針的速度,讓我感到屁股一陣麻辣,痔瘡流血的感覺。

 

門外,傳來激烈的爭吵,是阿德和他的朋友,他們用力搖晃著捲門,用山地話吼罵著。

 

「不准出去,安妮!」謝醫師說:「那個暴徒,已不是我們醫院的人了。

「我……要不要去報警呢。院長?」劉寧顫聲問。

「阿蕊,你去打!」

 

護士小姐拿話筒的手都發抖了。一一○回答說現在只剩留守的警察,要半個小時後才會有人來。

 

「你把下午的帳單拿給阿德,他付得起,就讓他進來。」謝醫師微笑:「別怕!」拍著女護士的肩。

「爸,下午,是我讓那些患者進來的。」安妮挺著胸:「那不是阿德的主意。」

「我不管那麼多。」謝醫師說:「跟我上樓去!」

「不要!」安妮尖叫,一臉淚痕:「我不要!」她指著叫阿蕊的女護士:「要上樓,你們自己上去。」

 

女護士一臉無辜,向院長求助:「院長!」

 

院長皺著眉:「安妮,你媽不在家,你別跟我鬧!」

「媽不在家,你可順心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安妮勇敢地說。

 

劉寧收了針筒,退出手術房。

 

「我們應該好好談一談。」

「老套了。」安妮說:「爸,你總了一千萬個理由,您把媽和小弟送到澳洲,也是為了將來著想,是不是?你有另外的女人,當然是因為在媽身上找不到愛,是不是?你替那些未婚媽媽墮胎,也是在替社會解決問題,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你混帳!安妮!給我閉嘴!」

 

醫師自顧上樓,安妮跑出去按電動門的開關。

 

阿德的朋友湧進醫院,他們像回到部落那樣歡愉,大聲說話,連感傷的嘆氣都拉長音。

 

顯然,他們十分欣羨阿德。

 

「什麼時候你回崑海部落啊!衛生所醫師已經缺很久啦!」

「我上次偷偷到牡丹鼻山上抓白鼻心,那尖刀型鐵絲網惡惡殺了一道,看!還沒好,哎喲!剛又裂開了,唉呀!」

「哈哈,抗議,抗議我們的山,我們的土地,被鐵絲網圍起來,連野獸也被銀亮亮的刺絲穿破腸肚呢!我們,哈!代表排灣和山上的野獸,抗議,哈!」沙啞的聲音,激起一陣鬨笑。

 

「沒想到啊!第一次到台北,是來討還山地的,喲!」

我看到他們手上、頭上、臉上的瘀青。

「喔喔那些人,比我們的祖先還凶啊!像在出草一樣,可怕喲!一棒就劈下來。」

 

阿德一邊胡亂地替他的朋友上藥,一邊介紹著我,他們對我好奇。

 

漸漸,我感到暈眩,整個身體開始旋轉,旋轉起來,眼皮好重啊,眼前,盡是黑色、腥紅的幻影。

 

所有的燈光,突然熄滅。我聽到咒罵聲,那聲音由近而漸遠,漸遠,遠──我什麼也聽不到,我什麼也看不到了。那沉沉重重一塊塊的黑色晶體,轟轟飛炸向我,爆裂,成為流淌的、無聲的液狀,叭噠叭噠,滴落,黏著我的頭,從我的嘴巴、鼻子、皮膚,滲入我的身體,啊啊啊──我叫不出聲。我被糊狀的黑色溺死了,我跌落在黑色深淵裡,我掙扎、掙扎著,四肢卻一點也使不上力。

 

然後,我模糊的意識竟然失重了,且自己飄浮起來,在黑色的空氣中,像羽毛般地浮升。向上,有點點的微光。

 

我看到秀枝了,看到秀枝了,她靜止在黑暗中,隱約的晦亮中,我看清楚她臉上的輪廓,我叫喊她,秀枝,秀枝,然而,黑暗立即吞沒她。黑暗使我窒息。我在黑暗的空中揮舞自己的手,我想抓住那點點的閃爍的光點,我抓住了,抓住了那光!

 

那光點剎那間放大,明亮起來,黃艷艷刺痛我的眼瞳,痛,是唯一的感覺。我的肌肉、關節飽滿極了,像要迸裂開來,我睜不開眼睛,我看到白茫茫一片。

這是夢嗎?

我在那裡呢?我在那裡呢?公園,小中他們呢?

哦!我喉嚨裡哽著一口痰,咳咳咳!我的鼻子、喉嚨全插著橡皮管子,啊!我的手、腳仍被縛著,難道、難道我……。「死」的問號在我心底沉著。

 

那白茫茫的光,那黑沉沉的記憶,生與死的迷離,叫我渾渾噩噩,我明明在岸上,卻仍有沉溺入水的嗆窒,我的鼻翼、肺葉舒張不開來。

 

咳!我咳。不能出聲。

從很遠很遠傳來的人聲,吵嚷著。

咳!咳咳咳咳……。

感覺橡皮管有著吸盤般的力量,吸吮著我喉、肺裡的痰。

有人叫喚我,從遠方傳來。

一切都像碎散的玻璃,兜不攏、拼湊不起的記憶,令我頭痛加劇。

 

痛!

 

痛,加一些麻、痠,這感覺則十分真切,令我慶幸自己仍然活著。

我努力地讓眼睛凝聚白色的光,看,看著眼前,眼前仍有些矇矓,但隱約可以辨識人的輪廓、手勢和衣衫顏色了。

我再次肯定自己仍然活著。並且聽到呼吸聲,哦!我的胸前也有一根管子,冷而硬,緊緊吸附在我心臟的位置。

那遙遠的喧嘩,啦啦啦地靠近了,我聽到了,我聽到了,有些熟悉有些陌生的聲音,爭吵。

開門,一道黃亮的光隨風射入,濁重的步伐,多麼熟悉,那不是維揚嗎?

 

「爸!」哼哼的鼻音:「他還沒醒嗎?」

 

我醒了嗎?

 

「好像有知覺了,心跳、脈搏不再時快時慢,唉!老爸真是的。」

 

維松的埋怨。

 

我仍在維英的家嗎?我想到公園、街頭。

 

不是,我熟悉那氣息,這裡,不是維英的房子,也不是維松或維揚的,他們的屋子,每人有每人的味道。我很快便認定,我,此刻所在的位置,是一家醫院。

 

「剛才那醫師太沒道理了。」維松說:「我說啊!病人在醫院裡三天,該付的錢我們當然付,但沒有理由加成收費啊!」

「維英剛去找院長了,打個九折沒問題吧。」是維揚的粗嗓子。

 

門又推開來,哇啦哇啦一群大人小孩。

 

「阿公,阿公!」

「阿公──」

 

孩子們圍在床邊叫著,推著我的手。

 

「別動!阿公還在打針呢!」美美制止他們。

「好可憐唷!」小文的聲音。

「都是你,馬國雄,都是你害的!」

「你也好不到那裡去,馬國勇,還不是你說要讓阿公找不到的。」

「是小雄哥哥說要去打電動玩具的!」

「你們敢出賣我!」

「好啦!別吵,阿公在睡覺,你們出去玩。」莉莉說。

 

門,碰!一聲。孩子們呼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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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鬼靈精。」珍珍說:「把個老人騙得團團轉,叫醫生外公,五百,嗨!老爸啊就是對孫子慷慨。他們把錢統統樂捐給網咖電玩了,還害得我們四處找人。老爸啊真的是老了,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們看,孩子的IQ愈來愈不得了,他們都知道坐計程車回家,但老爸就是不曉得,身上帶那麼多錢」美美嘆著氣。

 

前,對了,我綁在褲腰裡面的布囊袋子呢?

 

「喔!看,老爸的手在動呢,在動呢,他好像好像要抓什麼,筆,快拿筆來,他是不是要寫什麼,快!」

 

我有些好笑,他們當真以為我要立遺囑啊!

 

我的指頭碰觸到筆和紙,但我不想寫什麼。

「醫師不是說,老爸的情況還不差嗎?檢查報告怎麼說呢?」維揚問道。        

「高血壓、糖尿病、心律不整,青光眼、攝護腺肥大,哎!死是死不了,但要調養。」珍珍說:「維英下樓算這幾天的醫藥費,也要看看有沒有普通病房,欸!你們不知道,住這裡比住旅社貴呢!」她壓低聲音。

 

「不要換了,老爸難得住這麼舒適的地方,不好啦!要換,等他穩定些再說。」維松說。

 

「那──怎麼辦呢?我是說,病房的問題,我沒意見,但是,看護的問題……。」珍珍話說到一半,維英進門,她愈加理直氣壯:「我們三家子的人,每天這樣跑,不是辦法,個人有個人的家和事業,倒不如請個特別護士,大家分攤。」

「大哥,這事你做主就是──」莉莉接著說:「不過,我要提醒大家,特別護士是算鐘點的。」

「這樣吧,終點大家平分,三班制,早中晚輪流,三天一換,要不要請這別護士看各人,好不?」美美說:「我是請不起,苦一點就過去了。」

  「唉!最近,股市長黑啊—」

怎麼啦!男人都啞巴了?這三個強盜,娶了三個女匪,生了四個小騙子,專欺詐我!

 

「其實,醫院裡,有護士定時巡房,家屬看護根本是多餘的!」

 

維英你這個混球,從小就最叛逆,高中時,就被老師、同學選為「中華民國陷害設計委員會委員長」的傢伙。追珍珍時,時而苦肉計,時而匪類時而紳士,不知那兒學來的統戰伎倆,把對手一個個設計掉,和對方交朋友,談心,知己知彼,明察秋毫,迎敵之弱點,致命一擊,男孩子們一個個敗北。這種精采的過程,只有我這個做老子的知道,他從小有寫日記的習慣,偏偏我有檢查他日記的習慣(嘿!這是我的祕密的樂趣之一)。

 

多餘,是啊!生你這個兔崽子也是多餘的!

 

「喔!看,爸在咬牙,在咬牙!」維揚跳起來。

「呵!咬牙,老爸一輩子都在咬牙。從小我就怕他咬牙,好像要把人吞下去,又好像一副辛酸,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樣子。」

 

維松俯身向我,我真想啐他一口。

「你們沒有發現嗎?老爸說夢話的習慣,有時好可怕啊!」美美說。「第一次我被嚇得半死,以為出了什麼事,三更半夜的水喊又罵的。」

「在喊口令啦!」莉莉笑說:「小雄本來和他一塊睡,被他嚇哭了,趕緊逃回我們的房間,再加上──」她壓低聲音說,我當然知道她又在誹謗我了,關於尿床之事……。

「欸!小心唷!」維英笑著,邪邪的,他老婆珍珍也是,兩人一向夫唱婦隨。「你們現在還和孩子同房,小心唷,你們晚上在辦事時,可要小心啊!現在的小孩,精得很,會偷看的唷!」

「啊!一定,你們一定有被小雄偷看過,才這麼說,對不對,對不對?」

莉莉這個三八查某,逗得一屋子笑翻天。

「好啦──」維松總算開了口,你們有事先走吧!我留下來陪他。

「現在時間,十一點五十分,算十二點啦!我們一個人分四小時,我下午四點來換你,老三,八點來,珍珍啊晚上你老公就借用一下,夠意思的話,十二點以前來,我們三個人一齊打羅宋。」

 

聽聽看他們的話,我能不生氣?

 

到病房打「羅宋」到底是來陪我,還是來玩撲克牌?

 

我不生氣,倒要看他們要變什麼把戲。

有些尿意,可是,我那個也被通進去一條管子,多麼艱苦的小便啊!女人們看見我的尿管在滴,嘻嘻笑,春花亂顫,留下令人想打噴嚏的香水味,奪門而出。

 

他們都走了。

維松站起來,看看我,輕輕叫我。

我揮揮手,想叫他給我杯水喝。

渴到不會,葡萄糖點滴正在注射,只是想沾濕嘴唇。

 

他不懂我的意思,只一味在我耳邊嚷著:「爸,你說什麼?痛,是吧!慢慢來──」

 

維松嘆著氣,就趴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我的尿管。

 

我再次揮手,叫他去吃飯。

 

他卻拿起電話撥了外線,嘰嘰咕咕,又是什麼跌停,什麼調現的。我判斷這傻小子的問題嚴重,我瞇著眼睛,偷偷看他掏出一個計算機,按算了半天,一臉懊喪,嘴裡念著一串又一串的數字。

 

哈!

 

我差點笑出聲,以致差點咳起來。

這小子,居然也會玩起間諜對間諜那一套!

我兀然發現,維松正偷偷地用眼睛餘光睨我,他在觀察我,他一定已經知道我醒過來了,他在喃喃自語。

 

事實上,是在對我敘述,他如何被股票套牢,如何急著三點半。

 

我他媽的,連替自己老爸請個特別護士,都沒能力!

 

他在自怨自艾,他有意讓我知道(我肯定這是他的用意),他想打動我(哦!這不是他小時候常玩的伎倆嗎?他總是自己跑到屋後,悶悶地哭,並且砰砰地捶打自己的胸部,讓秀枝和我發現他受了委屈,然後,秀枝會稱讚他如何懂事,被小弟欺負了還怪自己。而我,在他上學後,總會偷偷塞幾塊錢到他包裡,這小子口風不緊,又忍不住到兩個弟弟那兒炫耀,換我一頓臭罵)。

 

「爸!」他再次坐到我的床沿。

 

然後,他看著我,恍然大悟,開始用棉花沾水,擦拭我乾裂的嘴唇,水流到我下巴,他用手輕輕擦拭我鬍鬚上的水沫,我忍住這癢,堅持,沉睡的姿態。

我知道,如果,我把眼睛張開,婦人之仁地動了心,後果就是被他「搶」走一堆鈔票。事實上,我是有些偏他,在秀枝的後事辦好之後,離開埔姜鄉,來到台北,我住在他那裡,便已給了他五十塊(萬)了。我千叮萬嚀地叫他別讓那兩個凶鬼老弟知道,偏這傢伙,天生五指疏漏,就是留不住財。

 

「你好些了嗎?」

 

我不點頭,我是有些生氣的。在我走失的時間裡(判斷該有個三、五天吧),他們居然沒有找過我。

 

「你這幾天到那兒去了?」

 

他問,自己答。

 

「我們以為你回埔姜村了。」

 

如果,我猜得不錯,維英還臆測他的老爸,會去召妓陪宿吧!

 

「病好了,你就住我那裡,不要再跑來跑去了。」他握住我的手。

 

我不能不張開眼睛。

維松趴在我身上嚶嚶哭了起來。

 

「我不孝,爸,我不孝,你就別生氣了,不講話,就是生氣,我知道,爸!我無才無能,沒有盡到責任,讓你自己關了十幾天,又在外面餐風飲露五、六天,受了寒,還被打傷,嗚──」他的淚,沾濕我的手臂。

 

這傢伙,人性未泯。他居然能洞燭我的心事,可見他並不戇。

 

我反握他的手掌。

 

「爸,真的,對不起你!」他止住淚:「弟弟他們比較不懂事,你別記在心裡,憋著,難過嘛!我知道,我就知道您心裡不舒服。」

我微吁口氣。

 

「爸,你被誰送到醫院裡來,你還記得嗎?」

 

我搖頭。

阿德、安妮的印象,忽然模糊了,只記得警察趕到醫院,他們鼓噪著,和謝醫師對罵著……。後來,是怎麼到這家醫院的,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你怎麼會受傷呢!」

 

尖叫,紅衣敵人,閃過我眼前,火花,剎亮天際……。

跑啊!跑啊──

 

「爸,你怎麼啦?」

 

維松拔開我抓緊床頭的手,揉摩著我僵硬的小腿,順手按了牆壁上的小紅鈕,呼叫值班醫師。

 

「他一定受到什麼刺激了,抽搐!盜汗!」

 

維松向醫師說。我看到他用眼神向醫生示意什麼。

大夫用英文對護士說了些什麼,護士一轉身,便端來一筒針,天!那麼大的針,難道是要謀害我不成?

 

啊!

 

那針扎進我的臀部,好似深入骨髓了。我大叫一聲,維松竟當幫凶,猛力按住我向上挺伸的腰部。

護士流著汗,推送著針筒,我忽然聽到維松在和大夫商量,要不要把我固定在床上。固定!不就是捆綁嗎?

我試著躍起,想跳起來,狠狠打維松一拳。

醫生搖搖手,一個冷冷的微笑,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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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覺得昏沉、想睡,但我努力克制自己的眼皮。兩點鐘,維松有些想走的樣子,坐立難安,他看我閉著眼睛,並用手指測試我的呼吸,我閉著氣,他有些慌,忙按我的脈搏。

 

「老爸,你別跟我玩了,好好睡吧!」

 

兩點二十七分,他走出病房。

整個病房剩下我。

 

我睜開眼睛,想睡;幾乎咬破嘴唇,壁上的鐘,點點滴滴,秒針、分針、時針糾纏成一團。

 

我聽著鐘擺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從玻璃瓶內,滴落橡皮管裡,再從針頭流入我的血管裡,那點滴的聲音開始在我身體裡面,轟轟撞擊著我,揉碎我,侵蝕我。

 

我想拔掉身上的針管,但我感覺自己變成真空了,一點力量也使不上,一點力量也沒有了,我看了白菊花瓣一片一片地從天空掉、飛落下來,掩蓋著我……。

 

五點四十一分,我醒過來。

我手臂上的針管已經拔除,身上剩下鼻管、尿管。

肚子有些脹,我放了個屁。

這時,我看到一個坐在窗邊桌前,胖胖的女孩,她從厚厚的眼鏡餘光瞟我一眼,她正在擠青春痘。

 

我用手指敲著床。

 

她走過來,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說:「我是蜜斯張,是馬太太叫我來的。」她倒給我一紙杯溫水:「要喝嗎?」

 

我搖頭。她開始找事做。

 

首先把溫度計插進我的腋下,然後,量血壓,拿藥給我吃。然後,她自己吃帶來的便當。然後,替我翻身,並調整我腰上的布囊位置。

 

「喔!聽說你很有錢。」眼鏡後的凸眼球亮閃了一下。

「拔掉!」我指著鼻管,說話,但沒出聲。

「什麼?」

 

她俯身向我,剪字形的領口,露出兩顆圓滾滾的乳房。

 

我企圖抓住她的手,她不解我的意思,坐在床沿。我握住她的手,軟軟肥肥的,她沒有拒絕。

 

「寂寞,老人都是這樣。」她說:「我上星期才走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唉!可憐,她看到我便喋喋不休,我幾乎受不了,請假出國玩了一星期,才回來就接到她的死訊,唉!可憐啊!有人說她是被悶死的,寂寞啦!我才出去一個禮拜,沒有人跟她講話,她──唉!被話噎死了。老生先,你比她年輕,可別想不開啊!有什麼話,就講出來嘛!」

 

真是個多嘴婆,不過,看起來,心腸不會太壞,年紀也不算小,眼角都有魚尾紋了。她說話和喘氣的時候,胸脯會自然地顫動。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她反身幾乎要趴到我的身上:「怎麼樣?馬老先生,哦!不!我該稱您一聲阿公!好不好?」

 

我點頭。用她的手觸摸我的鼻管,她終於明白我的意思。

 

「我去問醫師,應該可以拔掉了啦!」她拍拍我的臉頰,微笑,我看到她乳溝上的汗珠。

 

鼻管令我難過得想嘔吐,嘔不出來,真難過。

 

除掉鼻管,我總感覺鼻子、氣管仍然哽著什麼,但已經舒服多了。

 

「還有這個。」我拉著尿管差點把利便器也拉倒。

「唉!小心啊!阿公。」胖護士一臉悲傷。摀著嘴,彎腰扶正利便器。我拍拍她的肩,失禮啦。

「好吧!」她拿起病房電話,嘀咕一陣,回頭說:「可是,阿公,我拜託你,要尿尿時,告訴我,別尿下去,你一定不喜歡我替你換尿布,對不對?我知道,老人都是有自尊心的。」

 

自尊心。我撫著胸口,我的心跳似乎加速了。胖護士掀開我身上的被單,一手捏起橡皮管,一手捏著我的那個,她的手指頭傳導一股溫溫、柔柔的熱,令我呼吸加速。

 

她細心而果斷。迅速將細細的橡皮管抽、抽、抽出,一邊問:「會痛喔!忍耐點──好了──好了,好,快好了──OK!O──K!很好,哎,一點血絲,沒關係的,我──」

 

她轉身,擠出藥膏,替我塗抹上去。然後,蓋上被單,我的下身仍然光溜溜。

 

「嘿!你──」她睨我一眼,臉紅:「你還年輕嘛!」

 

我知道她的意思。被單下面的我有尿意,而且亢奮起來。

 

在她替我穿上內衣褲(用我腰囊裡的鈔票到醫院地下室超市買的)並看見腰囊裡的寶貝,驚讚著:「阿公,你這麼有錢!還有黃金啊!小心你的存款簿和提款卡,滿街都是壞人唷!」

 

我為她的善良而感動,幾乎把提款卡的密碼告訴她,但我很快打消那該死的念頭。不過,為了讓她知道,我不是個小氣的人,我以謝她照顧為由,數了幾張帶有體味的鈔票給她之後,我又要求她替我擦洗身體(她特別賣力,同時一直臉紅),然後,她又餵我吃了一碗稀飯,並且,應我之請,介紹她自己(費時二十三分鐘)。我知道她是個在醫院跑單幫的特別護士,姓名:張翠蓮,年齡:約三十歲,有一個準醫生男友,在美國肯塔基念藥學(我懷疑)。

 

她父母雙亡,兄弟各一,她是獨生女(我相信,因為她有照顧人的天才),南部某護專畢業,曾在公、私立醫院當過內、外科、復健科護士計七年六個月,當特別護士的原因是,侍病如親,有慈悲心(她通常選擇老人)……。之後,她又為我擤涕、抽痰、搽痔瘡藥膏、量血壓、體溫,扶我在病房裡(約三坪大的空間)來回走了幾遍。

 

晚上,八點正,胖護士的鐘點到了,她一分鐘都沒有多留。我瞇著眼睛,看她換上花衫,她以為我睡著了。

 

「你這個人,真麻煩!」她留下這句話,蹬著紅色的半高跟鞋走了。

 

八時三十八分,病房的門霍然開了,我半瞇著眼睛察看,好像有人在門口探了一下(應該是老三或是他請的護士才對),但沒有人進來。

 

門板喲喲喲喲地呻吟,半開又不關。

 

「是誰?」

「誰人?」

 

沒有人應我,但我發現了目標。

於是,我極小心地掀開被單,下床,舉起拖鞋,用力拍下,那該死的蟑螂,碎屍爛糊、肝腦塗地。

 

門忽然自動關上。

也許是風的緣故(那三個混帳小子,豈有此膽,跟我開玩笑?)

我猛地將門用力打開,是沒有人在外面,也許有,但躲起來了。

 

「誰?」我朝門外大吼。

 

誰誰誰誰……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迴盪著。

我勇敢地扶牆,向狹而長的走廊搜索,只有曖昧的燈光,一個人影也沒有,風颼颼地吹,一張白色的紙,正從轉角處ㄑㄧㄘㄚ地飛旋、掙扎著。

我回到床上。

 

九點六分。

 

鐘擺嘀咕!

 

聽到自己的心跳,咕咚砰咚……。

 

掛在床尾的病歷卡,寫著我的名字,下欄畫著狗爬蚯蚓英格里西,天曉得寫些什麼。我把這張卡片用力撕碎,然後丟到馬桶裡,沖掉。

 

想喝水,杯子卻摔破,碎了。

 

坐在馬桶上,用力,用力,什麼也沒有,可就有那種感覺,一肚子屎尿的脹。

 

此後,是靜。

 

冷氣機的聲音不小,冷冷涼涼的感覺也是一種寂寞的靜,靜得好似連空氣都沉澱了。冷冷的氣,冷冷的靜,像一股流動的水流,慢慢地迴旋向我,漩渦愈來愈大愈快,向我身上每一部位籠壓過來,慢慢地包圍我,躡足從背後偷襲我……。

 

我跳起來,站在床前,以四平八穩的馬步,揮擊出拳;這套八趟拳,是我參加國軍以後,在軍中學的,四十幾年來,沒事時我不忘來個八趟,直到去年吧,一時忙、亂、慌、愁,懶下來,疏習許久;前些日子,在維英的家,才又開始打起來,竟忘了不少。現在,發現,又丟了幾個動作。

 

踢腿,叭!正拳,刷刷!

靜,仍向我撲來。

我一個前插後擊,沒有打中目標。

 

怎麼才三兩下,就昏天黑地了,眼前一片星飛花散的光點。

 

我抱拳在腰,重蹲馬步,蹲,可兩條腿不聽使喚,癱軟下去,我摔倒在冷硬的地板上,抬頭,黑鴉鴉一片雲,迎面壓下,那是靜的感覺。

 

這可怕的靜。

 

我扶著床沿,用力呼吸,好像有什麼重力壓窒著我的胸口。

 

靜,由黑轉成鬱鬱的海青顏色,在眼前擺盪,洶湧如浪,就要捲我、溺我……。哦!那青色的浪頭,是千萬個冒起的墳堆啊!

 

我聽到呻吟的聲音,幽幽的,飄忽在空氣裡。

 

我想撐坐起來,身體卻像在水中那樣,隨浪漂浮。我努力睜開眼睛,雙手抓空,那張床突地飄移開來,我什麼也抓不著了,我墜落下去,墜落下去,向冷冷的深淵,向黑暗的地底墜落下去……。

 

恍惚。

我咬著嘴唇,牙齒是我唯一可以用力的器官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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