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如果沒來台灣多好?崇優鄙弱、自我設限的「國際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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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番仔火(Hoan-á-hóe)/東南洋人記事 

想像中的「島民認知」,駐外代表亦然

有網友在荷蘭聽到「包子」的發音,就很興奮地說:「這應該是荷蘭領台期間,荷蘭人吸收了台語詞彙!」

更令人傻眼的是,連台灣駐荷蘭代表也聲稱荷蘭的tauge(豆芽)、bapao(肉包)、loempia(潤餅)、mihoen(米粉)及tofu(豆腐,這個詞發音根本不是台語 / 閩南語)等食物發音和意涵,都與「台語」完全相同,足見「台荷之間特殊的雙邊關係」。

但筆者相信,這些詞彙,極有可能是荷蘭「吸收自印尼的閩南語」,至少跟所謂「台荷之間特殊的雙邊關係」無甚關聯:首先,上述詞彙完全存在於馬來語 / 印尼語之中(tauge、bakpao、lumpia、bihun/bee hoon),而荷蘭殖民東印度三百多年,受印尼影響絕對大過僅僅領有 37 年的台灣。其次,在此「東南亞」再次完全被忽視,甚至連東南亞很早就有閩南人存在都沒有意識到,彷彿台語 / 閩南語是台灣獨有的。而這樣無視東南亞區域歷史、文化的「習慣」,也導致許多人去星馬印菲旅遊,在當地聽到若干閩南語詞彙時,還天真地以為「是從台灣傳過去的」。

此外,上述這類「島民認知」,更忽略了在當時的台荷關係中,台灣不過是「巴達維亞」或「東印度」的邊陲:台灣其實是「透過東印度與荷蘭連結」,(無論被殖民面積與時間均遠超台灣的)印尼和荷蘭之間的淵源,絕對比台荷之間更為深遠。台灣人遙想自己的「荷治時期」,卻完全忽略這段殖民關係中,台灣與印尼的共時性連結,這是很奇怪的。

有些馬來西亞朋友不時感嘆,台灣人的「國際觀」沒有東南亞的存在,只有歐美日韓。但為什麼我們「得」認識東南亞呢?因為台灣除了曾是南島語族為主體的社會,也曾因殖民歷史而與東南亞連結,不僅是荷治時期台灣和東印度的關係,還包括西班牙控制北台灣期間,行政上屬「新西班牙菲律賓都督府」管轄而與菲律賓產生的連結。況且,台灣與東南亞的來往從清朝到日治都不曾斷絕,今日更是如此──東南亞各國的移工、新住民、留學生已成台灣社會圖像的一部分。再者,多數台灣人祖先的閩粵原鄉,從宋朝開始就與東南亞諸國建立關係,明清以降更有不少閩粵人「過番」到東南亞生活。

當然,對於比自己進步的國家、文明產生欽羨是人之常情,他們也確是師法的對象,不過我們也需要意識到這個島國的地理和歷史定位,在西方大航海時代的脈絡下,台灣就是藉以與東南亞的往來的樞紐,或把台灣劃入東南亞範圍也不為過。

別讓地理侷限了視野

最後,談到「島民視野」。有時聽到中文世界其他國家的人這麼描述台灣人時,我經常感到不服。可是不知是否因為四面環海未與其他國家接壤之故,我們看事情的眼界,似乎真的十分容易侷限在島內範圍。本文的主題就是一個案例──只看到島內的荷蘭殖民,沒看到島外東印度荷人殖民勢力的更大圖畫。

島民視野,其實也常反映在「如何呈現台灣」的論述裡:是否發現,有些台灣人對自己國家的評價往往很「M型」?不是「台灣難波萬」就是「鬼島台灣」,彷彿不管好的壞的,「只有台灣是如此」。這樣的論述,真的有探出頭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例如常有人抱怨(其實是種族歧視):「台灣『外勞』太多了,世界上有哪個國家像台灣外勞那麼多的?」我真的想帶這些人去吉隆坡 Kota Raya 附近看看,他們可能會大吃一驚。

另外,有位醫師在談論台灣人的「荷蘭基因」(前述人也常以此為榮)時指出:「因歷史的淵源,台灣成為南島語族原住民、高加索白人荷蘭種,以及東亞蒙古種漢人,分別代表大洋洲、歐洲、亞洲三大不同人種的融合之地,這在世界上可說是絕無僅有,台灣人真的很『混』!」我更不曉得這種確信是從何而來。

舉例來說,對我「岳家」馬來西亞略有認識的人就知道,該國血統混融的程度,比起台灣肯定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主體民族馬來人的血統就非常複雜,從他們的外貌更不難發現彼此之間差異頗大:西元一到三世紀,就有來自印度的淡米爾人、巴拉瓦人(Pallavas)到馬來半島,有些印度人和當地居民通婚。而後也有波斯人、阿拉伯人、葡萄牙人、荷蘭人、英國人、唐人等血統混入。馬來人本身也不是一個單一民族,他們還有包括爪哇人、米南加保人、武吉斯人等泛馬來民族的血統,半島早期還有和現在的馬來人血緣較有差距的原始馬來人(Proto-Malay)甚至更遠的美拉尼西亞人;而海峽殖民地的土生華人(Peranakan)、印巫混血的仄迪人(Chitty/Chetty)、印華混血的Chindians、葡萄牙佔領馬六甲時期葡巫混血的歐亞人(Eurasians)、吉蘭丹的「福建暹」(Hokkien Siam)均是不同種族的混血族群;在婆羅洲沙巴還有唐人和卡達山人混血的華嘉族(Sino-Kadazan)⋯⋯。

遑論除了大馬以外,世界上還有更多血統更為多元混雜的國家,例如巴西及其他若干南美洲國家。

無論網路或實體生活空間裡,類似這種動輒宣稱「台灣獨有」、「台灣特色」的言論雖非俯拾即是,卻也不算少見。原因正是對島外事物所知甚少,甚至缺乏往外看的積極性,就以島內眼前能見之事下定論。對荷蘭持續治台的想像,背後所反應出的現象,不也是如此嗎?

我們生為島民,但不見得就無法擺脫「島民視野」的宿命。我們期許自己是「海洋民族」,正是脫離島民視野的動力,而這片海洋除了東北亞還包含了鄰近的東南亞。我們可以在荷西的大航海時代尋找自己的定位,但不要忘記更直接、更接近的東南亞地緣關係。

一味崇優鄙弱,並不會更瞭解自己,只會暴露出某種在自卑與自大之間的掙扎。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 從「鄭成功如果沒來台灣多好」,反思崇優鄙弱、自我設限的「國際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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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一個崇(南)洋的台灣人,現住中壢,不時出沒於車站周圍的東南亞商店和食舖。喜歡穿 batik、吃咖哩、聽印尼歌,青少年時期就在教會接觸到菲律賓人,曾在印尼教會聚會超過半年。2009 年開始來往馬來西亞,眼界被打開,親炙多元文化的景致,深深體會到分歧、差異並不必然代表標籤、分裂。2016 年成為馬來西亞女婿,可說是多年來與這個國家相交的成果與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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