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麗君:台灣的「淨零革命」,需要綠色社會三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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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不安寧的夏天。全世界在對抗新冠疫情的同時,還得面對各種天災的挑戰:

台灣遭逢半世紀以來最嚴峻的乾旱,北美遇到歷史性的熱浪襲擊,繼而引發野火,歐洲及中國鄭州則發生嚴重的水患,造成難以估算的生命財產損失。我們或許可以樂觀地想,在不遠的將來,我們會因為疫苗的普及而告別疫情,但,無從逃避的極端氣候卻沒有特效藥,乾旱、熱浪、暴雨、水患、暴雪、森林大火等氣候型態的致災頻率越來越高,氣候變遷對人類社會的挑戰與衝擊只會益發嚴峻。

事實證明,氣候變遷的主因,來自人類活動造成以二氧化碳為主的溫室氣體濃度增加,致使全球性暖化。2013年,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IPCC)發布報告,確認了人類活動的碳排放,顯著影響過去五十年的全球暖化趨勢。

氣候變遷既然是由人造成,解方也唯有依靠人的努力才可能扭轉。2015年,聯合國195個成員國在聯合國氣候峰會(COP21)中通過巴黎協議,協議中,各國希望藉由全球合作的力量抑制暖化趨勢,讓地球氣溫的上升幅度,控制在與前工業時代(1750年)相比最多攝氏2度的範圍,且應努力追求讓升溫幅度抑制在攝氏1.5度內。

根據COP21的溫控目標,IPCC在2018年進一步提出「全球暖化1.5℃特別報告」(Special Report on Global Warming of 1.5 °C),這份報告確定了一件事情:如果我們要將地球暖化程度控制在1.5℃之內,在2030年時,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必須比2010年減少45%,更須在2050年達到淨零碳排。今(2021)年8月,IPCC再提出一份由234位科學家撰寫的氣候變遷第六次評估報告(AR6),被視為是對人類的「紅色警戒」,報告中明確指出,過去五年是有紀錄以來最熱的五年,海平面上升速度更快,並預警在2040年,甚至2030年之前,全球就會升溫超過1.5℃,且氣候變遷造成的極端氣候將會更頻繁。

淨零革命 改寫人類社會的新世紀篇章

面對全球暖化危機這場人類文明與地球環境的存亡之戰,全球正逐步建立起淨零碳排的共識目標。目前,針對2050年淨零碳排目標進行立法、制訂政策,或正在討論的國家數已達134個。今年五月,蔡英文總統也宣示台灣2050年淨零目標,並由行政部門著手進行路徑規劃。

如果我們要將地球暖化程度控制在1.5℃之內,在2030年時,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必須比2010年減少45%,更須在2050年達到淨零碳排。(湯森路透)

淨零是共識、是理想,也是已然成形的國際現實。對於淨零碳排的追求,在國際上已進入一個新的「淨零賽局」,無可避免的是,未來的貿易體系、市場制度、產業模式都會因淨零碳排的目標而產生改變,唯有掌握永續觀念和低碳技術,才可能在這個賽局裡生存。

不過,既然是重大的存亡議題,我們不妨再更宏觀一點,跳離賽局層面的思考:人類在近代有幾次全方位的轉型,影響深遠:從18到19世紀的工業革命到20世紀的數位革命,這些進程大幅翻轉了國家經濟與社會形態,改變了生活模式,也帶來各種社會不平等的挑戰。我們可以大膽預測,「淨零」將不單是一場賽局,而將是一次社會系統性的革命,21世紀的淨零轉型將是一場「淨零革命」,整個人類的文明將因此而改寫。

「淨零革命」符合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中環境保護、經濟成長、社會公平三大面向,因而可視為一個人類社會的集體反省:非僅重視「效率」,而是把「永續」轉化成經濟發展的動能,並把正義與平等,視為社會發展的重要價值。例如,推動淨零最為積極的歐盟,也同時提倡必須在邁向淨零碳排的過程,納入「公正轉型」的機制設計,因應轉型帶來的社會和經濟衝擊,並讓不同個人、社群、地區在轉型過程都享有同等的發展機會。今年,國際能源總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IEA)更指出「人」應該是淨零轉型的核心,淨零轉型應是人人負擔得起、人人擁有機會的轉型。我們相信,如果能夠真正做到上述理念,這將是人類社會的一大進步。

綠色社會三支箭:能源、生產、生活的新想像

2016年之後,台灣以「非核」、「減煤」、「增氣」、「展綠」為具體作法,啟動了能源轉型,短期目標是到2025年核電廠全部如期除役,實現「非核家園」,並將總發電量中燃煤電力供給降至30%以下,而過渡性質的燃氣電力,先提升至50%,以取代一部分的燃煤電力,而綠能的佔比則大幅提升至20%。

台灣社會針對2025年能源轉型的討論,過去往往較集中在發電廠的設置。但,能源轉型包括了輸配電網的彈性和韌性、儲能科技導入、需求端管理,以及社會參與等面向的整合與推動。此外,在發電端外,能源轉型另涉及民生、工業、商業、住宅、運輸等需求端的需求模式轉型。也正因能源轉型牽涉面向不只是單一層面,因而需要系統性的能源治理架構;也唯有建立整體能源治理,能源轉型才會成功。

能源轉型的未來目標進程是淨零轉型,是整個社會的轉型,它必須是所有社會部門的碳中和,最終願景是要打造一個符合聯合國SDGs目標的綠色社會。為了邁向「綠色社會」,必須以「能源」、「生產」和「生活」三個面向來重新建構轉型路徑:

首先,在「能源轉型」面向上,長期應以「能源去碳化」作為戰略目標,重新建立碳中和能源治理體系。短期來看,2025年之前,台灣以燃氣發電的比重會暫時提升,這是階段性減少燃煤的過渡手段,同時也彌補綠能的間歇性。不可諱言,目前燃氣雖有其必要,但在長期的淨零目標下絕不是最終的能源選項。

2050淨零轉型,將是台灣實踐「以終為始」願景式治理的關鍵時刻。(本報資料照片)

為邁向2050,「再生能源極大化」及「乾淨能源創新」將是下一階段達成整體能源去碳化的必要作為。極大化再生能源比重的追求,可同步提高台灣的能源自主率,降低能源的進口依賴,此外,除了現有太陽能和風能等再生能源,也必須投入創新,尋找下一個世代的乾淨能源,例如綠氫、新的生質能等。

第二,在生產面向上,單靠使用綠電生產產品仍是不足,台灣製造業必須大規模導入綠色設計與製造,從規劃、設計端就納進永續發展思維。此外,所有產業都必須是循環產業,應重新定義產品的生命週期,並在公司治理中融入永續目標,進而讓產業發展從目前的線性模式邁向循環經濟。

同時,應該加速發展綠色金融,推動以企業責任及永續發展為核心要素的永續投資,改變資本市場運作的邏輯,讓過去被隱藏的外部成本內部化,從政府到民間,共同支持永續發展目標,同時更注重根植於在地脈絡的軟實力,來帶動商業模式的創新,將氣候變遷和碳中和的挑戰,轉化成台灣經濟和產業的機會。

第三,在生活面向上,要邁向低碳交通、低碳建築、韌性城市、創新教育、永續農業、消費倫理及飲食等各種面向的轉型。這些生活型態的轉型,除了有助於邁向淨零目標,亦可逐步增加整體社會韌性,因應氣候變遷的衝擊。此外,開發和環保的零和思維必須揚棄,必須重視海洋、森林等整個生態系統的碳匯價值,追求社會與環境共好的永續發展路徑。

超前部署 推動願景式「淨零治理」體系

2050淨零轉型,將是台灣實踐「以終為始」願景式治理的關鍵時刻。我們應該這麼期待:根據一個30年後的願景來做「超前部署」,訂出中長期的目標、策略與方法。而且這一次的轉型,應該是由下而上的轉型,透過社會對話,讓淨零碳排的追求成為社會的共同追求,讓每個人都能夠想像「綠色社會」,使得淨零轉型過程也伴隨著民主的深化前行。

其次,如果淨零是一個賽局,為了建立因應氣候變遷的「淨零治理」體系,台灣應當立即盤點因應氣候變遷及淨零治理所需的基礎建設,包括健全氣候變遷等相關法制、並重新思考政府組織的安排,以及建立中央、地方、產業、社會的跨部門協商式治理模式。淨零轉型不能只是「歸納法」,不能只是將個別計畫重新歸納整合,應由跨政府,跨產業、跨城市、跨社會等不同部門,一起來協商和合作,從生活、生產、能源三面向分進合擊,才能實現綠色社會的最終理想。

建立新治理架構 台灣將是永續發展典範

時代的洪流分秒不停變動,面對每一次環境、科技及社會變遷,能夠掌握革命契機的國家就會成為世界的核心,領導往後的世界潮流,「淨零革命」是台灣最好的機會。台灣的再生能源發展,例如離岸風電,目前已是亞洲各國先驅,若能改變自身發展思維,著手建立新的治理架構,帶動從能源、生產、生活的全面轉型,即刻驅動淨零轉型革命,必將是永續發展的引領者。

台灣第一波的永續發展運動,可以追溯至1980年代的反核運動。反核不只是反對核能,而是為了整個社群及下一個世代的共生利益,是為了環境的正義。反核,可以說是台灣人追求永續發展的原點。

當今世界局勢證明,永續發展的理想是正確的方向,雖然淨零的目標更為艱鉅,但台灣已經民主化,擁有越來越強大的社會共識、技術及體系,要在未來三十年內實現永續理想絕非空想。當然,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卻也讓人感到振奮。過去,台灣在經濟、在民主,都是引領發展的典範,我們也有可能成為永續發展的典範。

我相信台灣做的到,而且非做到不可,這是我們共同的使命所在!

※作者鄭麗君為前文化部長、現任青平台基金會董事長。本文為上報與青平台「未來D+」合作刊登,整理改寫自作者於青平台「近未來學堂」專題演講內容。青平台「未來D+」相關文章請見 http://future4.tw/dp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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