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過磅

余致毅
中國時報

站在體重計上,體重計會誠實的把你生活中累積的脂肪化為數據,卻無法測量腦中盤據的執著與雜念有幾兩重。在郵局寄包裹也是一般,能將包裹的重量化為索取郵資的依據,卻衡量不出,包含在信件裡的思念價值多少。

當時正處在準備移交工作的緊湊時刻,把積壓在鐵櫃裡和桌子下的所有資料與文件一一打包,列出內容明細。索取了幾個紙箱,依照年份和檔案類型分類,貼上封箱膠帶。把許多年累積的痕跡兌換成四十幾箱的化石,好像把積壓多時的重量打包,一起移交出去。像小山般堆疊的化石遺跡,又將爬上另一個人的肩上,繼續它的旅程。

等回到自己的日常空間中,才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努力面對現實,整頓那些拖延漠視許久的過往遺跡和歷史殘骸。狹仄的方寸之間,堆疊至天花板的各種檔案文件,搖搖欲墜。我像一個怯於面對真相的考古學家,挖掘出學生時代的文件;孩童時期蒐集的各種閃亮的珠子亮片和髮飾,缺角陶製茶壺、聖誕節手工卡片;還有更多無法一一細數的舊物,全都一個不漏的吸附在我沉重的殼上。

自己的過去已然成為沉積停滯的雜物,以為拼命抓住或留下的痕跡,能藉此證明什麼。自己何其愚昧的守住這座垃圾山,揹著明顯超重的記憶,像認分的薛西弗斯推著自己的巨石,日復一日的上山下山。

總算說服自己,要努力割捨心裡與腦袋中不斷增生的肥肉。各種回憶攤在面前,各個年紀的我,並肩坐在小小的方寸之間,共同追憶早已逝去的年華,與不再復存的過往。

我試著不再滯留那些古物,試著讓久留羈絆在身邊的物件離開。我試著只活在今日的方框中,不再過度的杞人憂天,那些過於庸人自擾的瑣事,慢慢的將之收斂,將之減重。

歷史遺跡的減重是一條漫長的道路,需要每天堅強且堅定的,一刀一刀鑿挖頑固的山壁。那些累積在腦中根深柢固的執念,也開始連根拔起,接受陽光的曝晒與審判。

清理了上百公斤的記憶,修剪時間線段蔓生的雜枝,小小的方寸之間,多了一點呼吸的空間。開始學習脫下厚重的執念,卸下浮腫的記憶,僅穿著「此時此地的我」這件薄衫,站在體重計上,重新過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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