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政體迷霧與金正恩行蹤之謎

湯名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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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領導人金正恩自4月15日消失於媒體至今已近半個月,由於當日為其祖父金日成冥誕紀念日,是朝鮮最政治性最重要的節日之一,金正恩的缺席讓各界格外重視,媒體也放大對他行蹤的關切。無論真相為何,金正恩的行蹤已是新冠肺炎疫情以外最重要的國際焦點,朝鮮議題成功的在這波全球化問題中保持熱點。從以往經驗來看,朝鮮政體的穩固,特別是金正恩政情的穩定需來自於國際議題的創造,而每次的危機與傳言也在國際的關切下,使金正恩走向新的權力高峰。

東方王朝的現代再生


朝鮮的金氏政情是當代極權體制中極富特色的一個形式,它成功地借用了蘇聯共產黨的體制,並且從它的大哥中國共產黨身上傳承「槍桿子出政權」打造「先軍政治」,並且融入濃厚東方王朝的家天下特色,也就是「白頭山血統」,將以往高句麗到朝鮮王朝的封建特色進行現代化工程,黨的集體領導機制也保留「兩班」遺緒,成功的使得金氏家族得以掌握權力的脈絡,並且獲得多數政治菁英的支持。

這樣的體制使得朝鮮政情有著不同前蘇聯與東歐國家的根本性差異:血統的合法性與從再脈絡化的權力體系。在「先軍政治」保障政治菁英利益的前提下,運用飛彈試射與核武試爆壓在國際事務上得分,成功將對外成績和宣傳以各種隱患化為「階級敵人」和「美帝走狗」,從而成功化解內部矛盾。而來自於中國的東方王朝權術運用最經典的案例,即是成功策畫朝鮮版的「玄武門之變」,使得金正恩的權力與能力足以懾服老臣,使其能持續保持政體的穩定。

朝鮮政情牽動東亞地緣格局

除了東歐共產政情缺乏這種脈絡化的權力系統與血統聯結,和政治文化與歷史背景外,地緣政治的因素也使得朝鮮能夠成功地保持封閉。只要中美關係從權力競逐升高至文化與文明的對抗,北韓所仰賴的38度線陣地不只是冷戰的遺產,還將成為文明對抗的前沿,使得中美兩國都不能輕易讓朝鮮的現況被倉促改變。

美國已經在柏林圍牆倒塌時吃過這樣的虧,由於情報網路難以佈建,東德共產黨倒台時沒有完整的歐洲方案,未能快速推進美國在歐洲的勢力至歐亞大陸心臟地帶。今日的朝鮮也是如此,它牽動的不只是朝鮮半島與東北亞情勢,更與台灣海峽聯動。1950年韓戰爆發時,美國總統杜魯門迅速宣布台灣海峽中立化,派遣第七艦隊防衛台灣,同時與台灣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使得當時的中華民國成功獲得亟需的政治與安全支持。

秘而不宣是大國利益共同


在國際關係的層面來看,朝鮮問題背後牽動的還是中美關係。今日在中美貿易爭端未解,川普政情需要轉移新冠肺炎問題焦點,金正恩的行蹤之謎成為川普一張必需的牌,越早揭露真相,則國際媒體的焦點將把問題轉到新冠肺炎的問題上。若是金正恩已身亡,對川普而言將是議題轉向的好機會,美國各界也會忙於討論如何處理後金正恩時代的問題,以及如何與中國照會現況,政經軍外交各個層次都會有一段時間非常忙碌,也會使得輿論焦點好一陣子會在朝鮮問題上。若金正恩一切安好,川普卻太早揭露真相,那麼也無法保持現在國際媒體對金正恩行蹤與行蹤的關切,熱點議題又將回到新冠肺炎上。

在國際關係的層面來看,朝鮮問題背後牽動的還是中美關係。(湯森路透)

同樣的保持謎團也符合中國的利益,中國若不直接揭露真相,便能分散國際對中國疫情問題的討論,同時又能掌握一張可以和美國叫陣的好牌。若金正恩有了不幸而使朝鮮政情有變,中國也得忙於處理朝鮮問題,美國也得與中國合作共同討論朝鮮的未來,至少核武如何處理便是中美兩國必需理性深談的問題。因此,在中美的大國關係層面上,若金正恩平安,不揭露真相符合共同的利益,若有意外,及時揭露也能符合兩國的利益,至少都能滿足習近平與川普當前的政治利益。

政情若變將激化權力鬥爭

從朝鮮政體的層面來看,「白頭山血統」的特色有著東方王朝的宮廷成分,歷來朝鮮領導人的配偶們如同以往王朝的后妃,仰賴「母以子貴」,而庶子們通常被發配邊疆駐守,或是低調度日,金正恩的叔叔金平一長期派駐東歐便是一例,而金正恩的二哥金正哲長期低調度日,並且對弟弟宣誓效忠。金與正雖然受到金正恩的重用,並且是金正恩重要的幕僚和公共關係化妝師,但是她絕無可能繼承二哥的權力,因為這違反東方宮廷傳統的宗法制度,而且其二哥和叔叔們也會不服,至少在即為重男輕女文化下,朝鮮也沒有出過真正的女國王或國主。金與正在這段時間的曝光也需要金正恩在世作為權力基礎,若金正恩有所不測,她會更需要時間與精力與權臣們周旋。

倘若局勢有變,崔龍海與朴鳳柱為首的老臣們也不會全無動作,為求自保或是搶占攝政王的地位,將使朝鮮難以寧靜。然而至今仍未出現朝鮮內部有大規模陸上兵力移動的現象,鴨綠江邊境也無異常,至少人民解放軍未有增加佈署。以目前政情第二號人物崔龍海來看,他的一生經歷三起三落,金正恩是將他拉回權力中心的領導人,同時也在張成澤之後成為第二人。張與金正男關係密切,素來不為金正恩所喜,崔龍海能安穩人心,又與金正恩有相同的利益,若局勢有變,他很難不動聲色。朴鳳柱作為負責治理的總理,曾在2010年被批評引進資本主義,然而在金正恩的重用下得以成功將資本主義偷渡至數個試點,雖然稱不上是朝鮮的趙紫陽,但是在經濟思維方面有著鄧小平的特色,若朝鮮政情若有變故,他極有可能被政敵再次打倒。

心理威懾更勝核武效力

金正恩初出之際有著許多匪夷所思的傳聞,包括駭人聽聞的犬決和砲決等,無論真實與否都已成功營造其威權的形象,有利於一名三十多歲的青年對外搶奪國際目光,對內嚇阻不服者。多次的中長程彈道飛彈試射與核子試爆也或許是權力再脈絡化的手段,幫助金正恩遭遇內部問題之時成功塑造外部敵人,使得內部得一致向外。而今的金正恩羽翼漸豐,成功取得與美國總統對話的高度,並且與南韓總統共同跨越38度線,這樣的成就已超越其父親。

面對中美關係與地緣政治的難題,金正恩已成為朝鮮內部無人能替代的領導者,唯有透過他的一言一行才能被國際社會買單,倘若真有意外,朝鮮國內勢必將進入緊急狀態。而今他的行蹤與行蹤成謎,更進一步證明他具備無可替代的話語權,以及作為議題創造的優越能力,這種來自於心理與輿論的威懾能力更勝於實際的核武。截至最新消息,已出現金正恩為躲避疫情而渡假的說法,這似乎也在合理之中,畢竟他長期生活歐洲,學會品味西方文化和享受人生,而且陶醉電玩和電影已不是新聞,這也是外界寄予他有改革可能的理由之一。

倘若政情不變,這次的事件將成為未來他對內進行改革時的重要權力基礎,這種不需要花錢到國外就能上頭條的議題創造能力,是值得研究的小國外交案例。

※作者現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生/台灣絲路文化協會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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