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賢妻良母失敗記》選摘 五之四

文|陳玉梅 繪圖|欒昀茜
鏡週刊Mirror Media

縱橫酒店四十年,一路追尋真愛─小蘇(六十四歲)

小蘇二十初歲為追求獨立,遠嫁汶萊當作跳板,離婚後回台灣,卻因合夥生意被跳票而入獄。之後為了賺錢,她進酒店工作,也投資多家酒店,結果又被客人倒債。為了負責,她甚至赴日賣春還債。

四十年來,她周旋在男人間賺錢,在女人間追求愛情─她是個女同志。

每一段感情,走到後來,小蘇總是帶著歉意,她說:「我每個女朋友之前都是異性戀,跟我這女同志在一起都是第一次,所以為什麼我對她們這麼好?因為我覺得是我讓她們變成這樣子的。她們出去,家人朋友都不能接受,要負擔很多東西。我很感謝她們,又覺得對不起她們。所以我的感情無法圓滿。」

每次戀愛,當新鮮感過後,歉意就慢慢浮現在小蘇心裡,她就更順從對方,給對方自由,但是這反而讓對方覺得,她不關心自己。「她們因為我,才過這樣的日子,久了會覺得淡,就想回去跟男人過原來的生活。即使男人把她們打到半死,她們也覺得是正常的。」好像男人再怎麼爛,都強過她,這深深地傷害了小蘇。其實作為T,小蘇的情敵就是男人,但是那些男人有異性戀的婚姻制度為其撐腰,小蘇自然難以跟他們競爭。

小蘇最後一個愛人,是小她整整二十四歲的小雨,兩人相愛了三年,過去傷痕又提醒著小蘇,不該繼續霸占小雨,應該讓她去結婚。她跟小雨提分手,小雨問她為什麼?小蘇跟小雨說:「我不想有一天遺憾地聽到你說:『我為了跟你在一起,沒有結婚,也沒有生小孩。』」提出分手隔天,小蘇就再也沒理會小雨。小蘇說:「我真的愛她,不想讓她遺憾。如果她天生就是一個婆,我不會放手。」

幾年前,小蘇父親生病住院,小蘇推著父親到五樓走走,她第一眼看到小雨大著肚子時,非常意外。小雨看到她,也嚇一跳。五樓是產房,小雨準備要生第一胎了。看著小雨還是那麼美,小蘇對小雨說:「你真的結婚囉,你真的懷孕囉。」

小蘇很高興小雨結婚,有了小孩,不過小雨跟先生感情也不好,目前沒有跟先生一起住,只是為了女兒沒有離婚。小蘇不時教訓小雨:「你總要盡點夫妻義務吧,你像話嗎?」小雨都回她:「沒有辦法。」

*****

其實小雨曾對小蘇說:「謝謝你,讓我經歷這輩子不可能有的經歷。」小蘇也曾跟她?:「如果你後來跟老公分開,我們有緣再在一起。」如果同志早些年可以結婚,或許小蘇的故事會有另外的發展,但是小蘇卻不贊成同婚。她認為同志可以在一起,但不要擾亂社會正常的軌道,人類要延續下去,還是要一男一女。「給我們一塊生活空間就好,你們跟我們和平相處就好。」小蘇的願望這麼卑微,是因為她內心隱約害怕自己的愛會妨礙別人,就像她可以為自己的愛情負責,但是她擔心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沒有辦法承受社會給的壓力。

小蘇也是怕社會太多不理解,強推同婚,會不會反而讓很多人受傷?她說:「兩個媽媽或兩個爸爸去領養小孩,在現在的社會形態,對這個小孩公平嗎?因為社會大部分人都不接受。這小孩要怎麼讀幼稚園?怎麼讀國中?人家不會指指點點嗎?你讓這孩子在還無法正確判斷時,面對這些問題,應該嗎?你們愛這個孩子嗎?對這個孩子公平嗎?」小蘇其實是很深刻的看到主流社會對同志家庭的排斥和歧視,但是她不曾質疑這樣的看法是否有問題。

她以為個人心理夠堅強就可以對抗這些歧視,所以當我問她,曾因自己的性向自卑過嗎?她說:「我幹嘛要自卑,就因為我愛女生自卑,你太好笑了吧?我心態正確,我非常強悍。」

小蘇說,自己真的沒有陰暗的過去,活得坦蕩蕩,當很多T用束胸把自己的胸部束緊,打死不讓婆碰胸部時,她說:「我是女生,我接受我女生的身體,我用我女生的身體去談感情。為什麼有些T的朋友要把自己當成男生去談感情?你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小蘇很心疼這些朋友無法面對自己。

但是,小蘇也沒能對抗這個父權體制,作為一個T,她複製著社會對「理想男人」的要求,除了沒能生孩子,她賺錢給自己愛的女人、照顧父母;她也用同樣的標準要求弟弟。

*****

母親走後,小蘇更勤於跑寺廟,為母親祈求冥福,也祈禱家人平安。每週三,她都會來到公館一家宮廟幫忙。看久了,小蘇的心境也逐漸轉化。她說:「我現在看得很開,人會遇上什麼事,都是累世的業報。」「我跟我弟都沒有子女,我們可以專心修行面對自己的問題,後來覺得我們這樣是有福報的。」

那天,小蘇跟朋友走在信義計畫區,看著街上摟抱擁吻、自由戀愛的男男女女,她好生羨慕,她轉過頭對朋友說:「如果我晚生二十年就好了,我可以活得更暢快。」小蘇這一生活得爽颯自由,無奈受限時代的束縛,難以盡情愛人,對此,她仍有說不出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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