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美麗失敗者 水晶唱片任將達

水晶唱片是樂迷心中的傳奇品牌,有「另類的搖籃」「歌手的跳板」之美名。它吸引一群聽小眾、非主流音樂的歌迷,也開創台灣音樂的本土化,許多歌手更在這裡跨出他們的第一步:伍佰、陳明章、朱約信、雷光夏、金門王與李炳輝等。

水晶唱片創辦人是日韓混血的任將達,他也是金曲獎特別貢獻獎史上最年輕的得主。在他創造豐富文化風景的背後,卻是喪女、負債、離婚、失業等一連串血淚交織的失敗;如今白髮蒼蒼的他始終沒變,像個小孩不停發夢,縱使美夢總由別人來成真。

他搬了一台黑膠唱機到教室,從披頭四、李歐納.柯恩、湯姆.威茲的老搖滾,到林生祥、趙一豪的本土另類音樂,一一播放。台下是20幾位孩子和家長,這群聽眾聽著不熟悉的音樂,露出狐疑的神情。「今天是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堂課,就讓我任性一下吧!」他對音樂的任性豈止一下,簡直就是一輩子。在我眼前的是61歲的水晶唱片創辦人任將達,他滿頭白髮、滿臉鬍渣,前排牙齒掉了幾顆,無法張嘴笑的靦腆模樣像小孩,又像在苦笑。

我有讓少數、沒被看見的東西被看見的欲望。

7年前他投入公益組織「放學窩」,義務陪伴北市大同區國順里的弱勢孩童,「我很喜歡小孩,可以讓小孩在30秒內喜歡我。」他一身破T-shirt、短褲加運動鞋,很快就和台下的孩子融成一片。「我有讓少數、沒被看見的東西被看見的欲望。」協助弱勢孩童如同當年經營水晶唱片,只是談起水晶,他情緒變得複雜:「你無法體會那種壓力,我不希望水晶在我腦裡還有任何蛛絲馬跡,當然驕傲有過那段歲月,但真的太沉痛了。」水晶唱片是他不堪回首的夢。

  • 任將達總是穿著破T-shirt, 很多件都是水晶唱片時期 販賣的樂團T-shirt, 他穿了20年以上,有深厚的感情。
    任將達總是穿著破T-shirt, 很多件都是水晶唱片時期 販賣的樂團T-shirt, 他穿了20年以上,有深厚的感情。
  • 任將達在公益組織「放學窩」擔任義工老師陪伴孩童,歷盡滄桑的他卻像孩子王,總是和小朋友打成一片。
    任將達在公益組織「放學窩」擔任義工老師陪伴孩童,歷盡滄桑的他卻像孩子王,總是和小朋友打成一片。

這場夢始於1986年,他和一群熱愛英美地下音樂的朋友,定期舉辦唱片欣賞聚會,不少愛樂人抱怨買不到國外唱片,他索性自己進口。但聽音樂的人總是欲求不滿,他乾脆向前老闆借30萬元頂下將結束營業的水晶唱片,代理起西洋音樂,後也製作本土音樂。他得意地說,水晶以經營小眾、地下音樂為主,培養出一群死忠樂迷。一名資深樂迷說:「網路不發達的年代,水晶就像祕密的地下社會,為我們開啟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1993年,水晶唱片以《戀戀風塵》電影原聲帶獲得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最佳演奏專輯製作人」、「最佳錄音」3項大獎,任將達(右)第一次上金曲獎舞台領獎;5年後,他以個人身分獲得金曲獎特殊貢獻獎。(聯合知識庫)
1993年,水晶唱片以《戀戀風塵》電影原聲帶獲得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最佳演奏專輯製作人」、「最佳錄音」3項大獎,任將達(右)第一次上金曲獎舞台領獎;5年後,他以個人身分獲得金曲獎特殊貢獻獎。(聯合知識庫)

當時水晶有「另類的搖籃」「歌手的跳板」之美名,確實,被水晶發掘的音樂人進入主流市場後,大多成為巨星或有寫入流行音樂史的影響力,如伍佰、陳明章、黑名單工作室、朱約信(豬頭皮)、雷光夏、金門王與李炳輝等。1998年,金曲獎破天荒將特別貢獻獎(即終身成就獎)頒給年僅42歲的任將達,是史上最年輕的得主,評委李建復說:「所有主流都是從非主流變過來的,他願意對非主流創作人雪中送炭,且注定幾乎每張唱片都要賠錢,當然值得鼓勵。」這是水晶夢最具體的一刻。

我長大的環境是,你想做,去做,就會做到。

與眾不同的夢想,源自他多元文化交融的成長背景。父親是韓僑,母親是日本人,在50年代的基隆相識生下他。「那是個韓國小社區,我家在基隆魚市場對面的勝利巷,上坡有座宮廟,左邊是琉球協會,右邊是韓僑協會,路上還能看到綁清朝髮髻的老婆婆。」他在校學韓文和中文;在家裡,父母用日語交談;社區裡可聽見台語。生活裡有許多奇妙的聲音,「船入基隆港有汽笛聲,賣雜貨的聲音,還有賣麵茶的笛音…」難怪後來他經營的水晶唱片以一系列《台灣有聲資料庫》蒐羅原住民、那卡西、北管、歌仔戲、夜市叫賣等民間底層聲音。

任將達的父親(後)來台創辦基隆韓僑小學,曾經意氣風發;但自任將達(前左1)有印象以來,父親的事業與健康都已跌落谷底。(任將達提供)
任將達的父親(後)來台創辦基隆韓僑小學,曾經意氣風發;但自任將達(前左1)有印象以來,父親的事業與健康都已跌落谷底。(任將達提供)

父親在他出生前就中風了,印象中母親忙著變賣家產、借錢,一家人曾落魄住在違建裡,他笑著說:「家裡窮,沒空管你,所以想像力特別豐富。」為改善家中環境,他曾在漁港偷剪別人的漁網去賣錢;發現家裡放映機上有第一代米老鼠的底片,10歲的他就放電影賣門票賺錢,這是最初的創業。「我長大的環境是,你想做,去做,就會做到。」雖然是日韓混血,台灣長大的他,倒是很有愛拚才會贏的本土精神。

高中讀建中,大學念台大,其實他學業成績不佳,只因外籍身分才順利申請入學。他去學校只為踢足球,學業落後,只好在其他地方求表現,因此大量聆聽西洋搖滾樂,他聽歌、寫歌、玩吉他,有歌手夢,畢業後差點成為簽約藝人,最終因外籍身分不好操作而被唱片公司割捨。

水晶充滿熱情和理想,但缺乏專業理財,只能成為傳奇。

後來接手水晶唱片,也是為了幫助同樣另類、卻有歌手夢的人,當時有句夢幻廣告詞:「俗媚之外,還有水晶」。許多有熱情、理想的創作人紛紛把作品投給水晶。「我很容易感動,也相信別人相信的事。他們找我談作品想法時,我很容易陷入他們的感情,覺得可以做。」他臉上的皺褶掩不住充滿好奇的眼神,像孩子般發光。

大學時期的任將達(左)熱愛西洋搖滾樂,他蓄髮、穿喇叭褲,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像搖滾歌手。(任將達提供)
大學時期的任將達(左)熱愛西洋搖滾樂,他蓄髮、穿喇叭褲,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像搖滾歌手。(任將達提供)

水晶忠於理想,忽視市場,做出許多叫好不叫座的專輯,現實的災難逐漸浮現。「那時水晶很慘,常常發不出薪水。」曾是水晶員工也是歌手的流氓阿德回憶:「所有員工都跟公司搏感情,想把這間公司撐起來,很辛苦卻沒什麼怨言。」任將達的美夢漸漸成為許多人的噩夢,多數員工無法按時領薪水,有的歌手沒拿到版稅,有人甚至為公司拿房產抵押賠了幾百萬元。

「我可能是非常好的storyteller,對往前走的想像力很豐富;也可能是對商業機制的遊戲規則很遲鈍的人。」他音量不大,有時像喃喃自語,有時若有所思地陷入短暫沉默,像經過歲月磨礪的老唱機。

前誠品敦南音樂館館長吳武璋說:「水晶充滿熱情和理想,但缺乏專業理財,以至於只能成為傳奇。」音樂文化研究者羅悅全說:「 水晶在文化上的成就很可觀,但在唱片市場上卻一敗塗地。他女兒的絕症,更使水晶的財務雪上加霜。」

女兒得了罕見疾病,能做的都做了,不該借的錢也借了。

1991年,他3歲的二女兒得到罕見的「神經母細胞腫瘤」,起初女兒做化療,他跟著剃光頭,「讓她知道頭髮還會長」。但醫生說治療技術只有美國和法國有,一趟治療至少30萬美元起跳,「當時能做的都做了,不該借的錢也借了,那種狀況下你無法想事情,只想救小孩。」他把視線從遠方拉回手上,收束盈眶的淚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公司財務原本就不健全,加上突如其來的災厄,「願意幫忙的朋友很多,但我拉不下臉,就去借高利貸,最後利滾利,我們也扛不起來了。」

談起過世的女兒,任將達不自覺地玩起手指,視線望向遠方,思緒飄進回憶裡。
談起過世的女兒,任將達不自覺地玩起手指,視線望向遠方,思緒飄進回憶裡。

妻子帶女兒赴美就醫一年,他在台灣籌錢,每天跑票趕3點半的銀行,「有陣子,我的身體和心理都受不了,每天醒來整張床都被汗浸濕了。現在還是會有莫名的stress,覺得隨時有事會發生,就是一種慣性。」1994年,女兒癒後又復發,在台灣的醫院辭世,「那一剎那還是不忍啊!我和妻子捨不得把她放停屍間,抱著她闖出來,醫護人員趕到停車場攔截,我們還是硬闖回家,最後我抱她在她床上睡了一晚,早上醒來她身體還是軟軟的。」他玩著手指,思緒飄入回憶,斷斷續續描述自己那天氣力放盡,「連票都跑不動了」。

1994年,任將達(右)以女兒(中)的名義舉辦「陪妳長大」慈善演唱會,登台歌手包括伍佰、陳昇等,募款捐作「神經母細胞腫瘤」醫學研究。演唱會後沒幾天,女兒就過世了。(聯合知識庫)
1994年,任將達(右)以女兒(中)的名義舉辦「陪妳長大」慈善演唱會,登台歌手包括伍佰、陳昇等,募款捐作「神經母細胞腫瘤」醫學研究。演唱會後沒幾天,女兒就過世了。(聯合知識庫)

女兒過世後,水晶的財務狀況每況愈下,辦公室越搬越小,從100多坪換到20坪,「我才發現原來我有日本人血統,收納很厲害,哈哈。」他每每用大笑來化解苦澀,就像他總能在絕處中自我激勵,「我很會鼓勵自己,低潮時會想辦法不讓自己陷入storm。」有天,錄音師符昆明放一段在東海岸錄的海浪聲給他聽,他一聽就睡著,醒來發現是潮汐的節奏讓他平靜,他決定發行台灣第一張完全自然音的錄音專輯《傾聽,台灣的話:浪來了》,鼓勵自己,也獻給所有和他一樣倒地再爬起的人。

但他無法鼓勵另一半,夫妻處理壓力的方式有別,「她在家裡每個角落放二女兒的照片;我想我要等到離世,才敢去看女兒所有的紀錄吧。」漸漸地,2人漸行漸遠,步向離婚。婚姻失敗,事業也沒了。2000年之後,水晶唱片不堪龐大債務壓力,逐漸結束營業,「已經說不清是哪天結束的了,公司剩半個(兼職)員工,業務沒了,機車也沒了,那天去唱片行收退貨,店員看我的嘴臉很明顯不一樣了,呵呵。」老唱機發出了嘰嘰聲,水晶之夢在他苦笑中幻滅。

什麼都沒了,但他還有別的夢想。水晶後期,唱片工業式微,他一度投入網路音樂世界、舉辦數位論壇,暢談「一毛錢聽一首歌的時代」,也致力牽線台韓的影視交流。1976樂團主唱陳瑞凱說:「他是第一個跟我講『來電答鈴』的人,也是第一個說要做台韓影視交流的人,那時還沒『韓流』,我一直覺得他走在很前面。」美夢總由別人來成真,後來「數位串流音樂」「韓流」「來電答鈴」果真流行起來,但他早已離開相關產業。

人生最後一場冒險,它需要可以感動人的story。

失敗彷彿是宿命,他回憶起水晶唱片之前的故事。1986年的世界盃足球賽,照往例,電視台只會轉播決賽,「我請美國朋友從預賽開始錄影、寄給我,我跟朋友集資租視聽中心。」那時MTV剛興起,他嗅到播放賽事的商機。怎麼也沒想到,「那一年電視台突然宣布全程轉播。」他撫著眼角笑到岔氣,彷彿讓自己坎坷的命運好受一些。

  • 任將達頭髮全白, 臉上也充滿歲月刻痕, 但雙眼始終有神, 像是隨時滿懷好奇地尋找新鮮的事物。
    任將達頭髮全白, 臉上也充滿歲月刻痕, 但雙眼始終有神, 像是隨時滿懷好奇地尋找新鮮的事物。
  • 任將達曾到韓國釜山就讀中學2年半,相隔50年後,他去年重遊舊地,用鋼筆畫了國中時期的他和現在的他。
    任將達曾到韓國釜山就讀中學2年半,相隔50年後,他去年重遊舊地,用鋼筆畫了國中時期的他和現在的他。

在我聯絡他採訪時,他連手機都沒有,我以為他是被時代拋棄的老骨頭,他卻投入網路科技最前端的「區塊鏈」(blockchain)概念,像個天真的孩子不停發夢。他說這是「人生最後一場冒險」,若把它應用在音樂產業上,可以幫助創作者獲得完全報酬而不受「中間平台」的剝削,「我要說服更多人完成這個共識共決的環境,它需要可以感動人的story,我目前想到『水晶30年』這個個案…」他說著夢想,眼睛又放出了光亮。

場景回到教室裡,他播放著老搖滾向孩子與家長們告別,「我超過60歲了,但聽到這些音樂,我感覺回到了18歲。」此刻的他把自己浸泡在搖滾樂裡:「你們現在或許聽不懂,但未來有一天,你們會想起此刻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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