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乃是天上的水草

簡媜
中國時報
插圖/楊之儀
插圖/楊之儀

1.天微亮天微亮,萬物靜好,筆在紙上行走,亦有跫音。鐘針移動,秒針發出的聲音像一個人長途旅行之前,把憂傷鎖好。

2. 有陽光的冷天

多年前一個有陽光的冷天, 一年一度的大學學測嘉年華會,十四萬七千多人迎戰屬於他們的成年禮--考卷上你死我活的肉搏戰。我對孩子說︰「靠你自己,碰到難題只能靠基因了。」此時,天下父母之心皆同,天下學子之願也相同。

操場上,一個有幾面之緣的學生正在跑步,今天的他是我兒的競爭對手。我朝他招手,高瘦的他露出靦腆且嚴肅的表情--緊張到接近害怕的地步。肉搏戰中,首批刷下的就是發抖的人。

「怎麼想要跑步?幾圈了?」我問。

「四圈,讓自己清醒。」他答。

對這些明星學校的孩子來說,一戰功成的壓力如影隨形,失敗就是天塌下來,震度等同於成年世界「宣告破產、負債千萬」。四周喧囂,我看了錶,離第一節「國文」預備鈴還有幾句話時間。我對他面授寫作機宜,他專注地聽著,頻頻點頭。響鈴,考生進入教室。天色轉暗,彷彿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肉搏戰開始。

我翻開《柏拉圖》,卻一個字也讀不下去。那個跑步孩子的身影拂之不去。啊!生命必須透過不斷地搏擊才能證明是自己的,天塌下來只能靠自己補,女媧早就退休。我面授了什麼寫作機宜?其實,只是以過來人及做媽媽的心告訴他「相信自己」而已。

3. 道理

人生道理並不深奧,只是做不到,因為做不到,道理變得越來越深奧。就那麼幾條動脈、靜脈,寫在書上的都淺顯易懂,發生在別人身上也能一眼診斷哪條血管阻塞,唯獨落在自身時,查到的都是他人的過錯;樂於檢討別人,吝於反省自己。這該是演化留下的遺跡吧,勇於攻擊獵物才能生存,自我倒戈無法存活。

更弔詭的是,有時我們連把道理說給別人的技巧都欠缺;譬如晶鑽一般的道理,被用羞辱的語氣、斥責的言語說出,讓聽者起了反感--他反的不是那顆鑽,怒火焚燒中,他反的是點火者。

人生的晶鑽道理猶如五星級糕點,一旦掉到地上,立刻變成廚餘。偏偏,我們最愛在親子關係中不斷地排練這場面,把廚餘塞入子女嘴裡,叫他閉嘴。

4. 褒揚

有人對一棵蓊鬱的樹與一叢在陽光中盛放的玫瑰說︰「聽著,我們正在慎重地開會,要不要頒『一燭光』來褒揚你們。」

樹與玫瑰互看一眼,不知道發生甚麼事,繼續在風中搖曳。

不久,會慎重地開完了,辦事員對他們說︰「很抱歉沒通過,評審們說,你們站的地方不對。」

5. 靈魂的道德活動

要記得,把每日生產的煩悶、無法言說的抑鬱交給落葉,應該變成堆肥的東西,就算模擬成花苞也不會綻放。更要記得,把自己的喜悅與大自然的喜悅連接起來,跟著季節跳韻律舞。快樂,是靈魂的道德活動,不快樂,就是對自己敗德。

6. 角度

一切都是角度問題。人間,不是天堂樂土,怎可能看得到上帝的花園。但是,情況或許沒那麼糟,只要把醜的縮小一點,美的放大一點,小角落也有小景致。然而,美好事物最好有滄桑的背景襯托,才能顯出珍奇。就像一面霧黑斑駁的牆壁,讓鵝黃色小草花散發出不容忽視的閃亮光彩。

7. 追求

原本應該做洗濯的勞務,卻從後陽台看到絢麗雲空,美好事物在眼前,值得放下髒衣服與洗衣精去把握,遂匆匆追去。晚霞被茂密的樹林擋住了,越追越遠,想起<蒹葭>詩句,所謂伊人,總是在水一方。罷了罷了,轉而去超商買一杯熱咖啡,閒坐樹下,看樹看人。回程,忽見幾棵蒼蒼老樹的姿態甚好,似曼妙舞姿。薄暮天空,色澤漸層,似青花瓷,別有透亮清明之美。人生亦如是,原以為用力追求的是榮華,豈知到手的卻是淡泊。

8. 留

心,留一念,給「仁」這隻鳥兒做個巢。路,留三分寬,得理,可以逼人,亦可饒人。

9. 光澤

一隻飛鳥,劃過晚霞。忽然想起一句諺語︰棲息在金山頂上的鳥兒,羽翼自然有金色光澤。人亦如是,若心心念念皆是善美的,臉上的光澤自然像春日的清泉。

10. 損失一顆牙

到醫院拔掉一顆接近匪類的牙,腫著半邊臉,坐在公園喘息。一隻鴿子飛下來,裝作不認識我,我也裝作不認識牠。

開始假裝獨自一人,躺在山海的胸膛。

不記得鷗鳥是否向我告密,說︰山因為我的到來而顫抖,海也悄悄漲了潮。一定是我自己察覺這一切變化,才會慷慨地敲下一顆門牙,如土著的古老習俗,贈所愛之人,必須以牙還牙。

12. 樸真

有種果子長得像小橘子卻有檸檬的香氣,來自蘭陽平原一處多雲霧的山坡,名叫香檬。每年冬天,結實甚豐,然因是野生且味酸,不受喜愛。有個樸真的人親手一粒粒摘下來,開車送來台北與老朋友分享。她的手指被香檬樹的硬刺弄得傷痕累累。山上風大,想像她獨自一人在雨中珍惜這不起眼的果實,獲贈香檬的人又怎能不珍惜這樸實且善美的人?

把小果子釀成香檬醋,得到一整年的歡快。樸素的人事物,在時間烘烤下依然芳香。

13. 角落

鬱悶之春。影片出租店還有二十分鐘開門,這空檔適合進7-11討一杯熱咖啡,寫幾個字,置身於浮動書桌,捕捉凌亂的思維蛛網。

坐下來。在我面前,一條長桌,一婦人面向馬路坐著,由她推來的老者癱坐在輪椅上,拖一條鼻胃管,咳嗽聲中有痰音。她與他,擱淺在這荒蕪世間,等待終結。大馬路兩邊正在開挖,工程目的是重鋪人行道,機械聲轟炸著。我看著婦人背影,猜測她內心的聲音是否也同樣喧囂。從我坐下到喝完咖啡,她完全沒搭理老人。她與他之間隔著兩張椅子,這不是一個親密的距離,這是疲憊的距離。掛在她頸後一頂粉紅色布帽,中間凹得像有表情,彷彿提問︰「我的青春、我的生活、我的歡愉、我的熱情、我的成就、我的朝氣,都死到哪裡去了?」

我走的時候,透過玻璃,看到她那呆滯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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