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

賴翠玲
中國時報

細雨的早晨,傳統市場外,穿著寬鬆灰色棉衫的微胖婦人一手持花傘,一手提著沉沉的大塑膠袋,鴨子般左右擺動慢行。二十公尺外跟著兩個四、五歲模樣的男孩和女孩,藍色與紅色的小傘,各自架在小小的肩頭上,兩人細瘦的小腿半跑半走,發出嗯嗯唉唉的撒嬌聲。

婦人停下腳步,轉頭柔聲對他們說:「放心啦,阿嬤會等你們,我手上提著東西,沒辦法牽手喔!」孩子藉機趕過去,稚嫩的臉仰望著她,小手拉拉她的衣角,漾開安心的笑容。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受阿嬤的疼愛?

我的外婆,只在老舊的黑白照片中看過,在母親口中聽聞過。一個在家繡花的秀氣女子,嫁給詩人外公之後,專心在家相夫教子,照顧三男四女。早年外公經營百貨行,享受過一段優渥的生活;後來世道紛亂,家中接二連三遭竊,艱苦的日子讓原本就纖弱的身子骨難以承受,五十多歲時去世。

「我媽媽教我動作要優雅,手腳要輕,做事細心,我都牢牢記住,妳怎麼總是講不聽?」母親經常搖著頭對我說。

小時候我有個外號:粗線條,老是打破東西、走路會跌跤、粗聲大氣沒耐性。穿著母親幫我新買的白色繡花連身褲襪,蹦蹦跳跳去上學,等不及要看同學們豔羨的眼光,咚!一聲,被石頭絆到,全身往前仆,褲襪在膝蓋處破了大洞。下了班的父親提著十二吋大蛋糕入門,搶著上前幫忙,好奇蛋糕的模樣,邊走邊開盒蓋,手沒拿穩,紙盒落地,啪!蛋糕給砸了個稀爛。

因粗心犯錯被罵過無數回,也因此讓外婆的影子一再出現。這位從未謀面的長輩,隔著時空、跨越世代,藉由母親的口,在這個粗心大意的外孫女耳邊,再三叮囑她舉手投足輕巧,說話柔聲細語。像那位持傘的阿嬤一樣,外婆先走了一大段路,然後回頭露出微笑凝視著我,彎彎的眉宇下,慈愛的眼神彷彿告訴我,勿急躁,慢慢來。

我的祖母,是個矮矮胖胖的農村婦女,總是穿著客家長衫,稀疏的長髮綁成一個小髻盤在後腦勺。童年時到鄉下祖厝作客,見她不是在菜園裡抓蟲拔菜,就是在灶腳生火、煮水、炒菜,忙進忙出,少有機會與遠道而來的孫子女親密互動。與她共處的記憶中,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是我突然蛀牙痛到眼淚直流,她從灶間取了一片去皮蒜片來,要我張大嘴巴。我眼裡充滿訝異,看著祖母佈滿皺紋、曬得紅褐到發亮的臉龐靠近,雙眼瞇著幾乎不見瞳孔,粗粗胖胖的手指將那蒜片擠塞到我的蛀牙洞裡,力道十足,我感覺身子往下頓了頓。那久未洗頭的油味與客家藍衫沾上的汗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飛來一支箭,倏地鑽進我的鼻息,頭一次感覺與祖母那麼親近。

「這樣,妳就不會牙痛了。」她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巴,笑著說。

祖母的這帖治牙偏方,讓我安然度過在祖厝小住的那幾天。後來,等她年事更高,來到台北我家住上幾個月,母親教導我們要幫她穿鞋襪、走路要攙扶、要端茶水侍奉。祖母感慨:「我到誰家都沒住得那麼舒服。」

遞來一盤她愛吃的瓜子,她拿起一顆放入無齒的牙齦中間。「咦?怎麼開口了?」她納悶的拿出來端詳,又拿起另一顆,也是嗑好的。我在一旁吃吃的笑著,她恍然大悟,摸摸我的頭。

那是一個暖洋洋的冬日下午,祖母灰濁的眼裡,閃閃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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