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祥觀點:誰是「亞洲病夫」?

陳國祥
風傳媒

美國和中國之間許多方面的價值理念截然不同,尤其是對於言論自由和媒體角色的認知南轅北轍,雙方為此而起的拌嘴簡直是雞同鴨講,為此而大打出手有時也搞不清楚對方何以如此義憤填膺。

自從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爆發以來,美國和中國之間的爭就從貿易戰轉移到新聞戰,你來我往,戰火炙烈,上演一場美國雞同中國鴨的大戰。第一回交鋒來自武漢爆發肺炎之初,武漢當局封鎖訊息,醫生李文亮在社交媒體透露肺炎訊息,被約談並告誡。由於消息封鎖,官方不把疫情擴散當一回事處理,民眾因懵然無知而缺乏警覺與防範,在預警系統全然失靈之下,錯過防堵與抗擊的黃金時間,導致疫情快速擴散。信仰言論自由美國,從官方到媒體,對此大加撻伐。美國國務卿蓬佩奧近日還對中國補上一槍:「如果中國允許本國和外國記者以及醫療人員自由發言和調查,則中國官員和其他國家能夠為因應這一挑戰做出更好的準備。」他進一步給中共官員上了一課:「數據和信息所提供的內容不只是奇聞軼事,而是以符合實際威脅的方式做出回應。」

第一場遭遇戰暴露中共維穩體制造成示警系統失靈的弱點,中方輸得啞口無言。然而,中國基於「維穩壓倒一切」的慣性思維,根本認為限縮信息傳播與言論自由是必要的,只怕做得不夠,就像當下病毒猶在傳播一樣,還未完全阻絕,沒有做到天衣無縫,必須繼續努力。因此,中共不但不承認限制信息傳播耽誤抗毒大計,習近平總書記反而指示抗擊病毒必須「加強網路媒體的管治」。這個指示和龐貝歐的「告誡」恰恰相反,正反映了兩國體制與價值觀全然相異。



中國武漢肺炎疫情風暴,率先發出警訊、遭到官方懲誡、為救治病患不幸殉職的李文亮醫生(AP)
中國武漢肺炎疫情風暴,率先發出警訊、遭到官方懲誡、為救治病患不幸殉職的李文亮醫生(AP)

中國武漢肺炎疫情風暴,率先發出警訊、遭到官方懲誡、為救治病患不幸殉職的李文亮醫生(AP)

緊接而來的是華爾街日報,同樣反映兩國對於言論自由的概念截然相反。中國政府認為「亞洲病夫」的用語極其不妥,逮到把柄後立即打蛇隨棍上,與美方爆發一場言論自由與媒體功能的攻防大戰。源起於2月3日,華爾街日報刊登「中國是真正的亞洲病夫」(China Is the Real Sick Man of Asia)一文,深陷病毒水深火熱的中國大陸民眾聞訊深感受辱,一時群情激奋。中國外交部多次要華爾街日报就辱華文章與標題道歉。華爾街日報置之不理,中國政府於19日褫奪了該報三位駐華記者的簽證。美國政府官員與華爾街日報抨擊中方侵犯言論自由,拒絕道歉與更正,不意該報卻爆發內訌,53位華爾街日報駐華及香港記者及编辑聯名上書報社管理高層,呼籲修改文章與標題並公開道歉。

美方認為言論自由的天條不可犯,國務卿抨擊中方此舉「限制了言論自由」,因此絕不就範,反而策謀反擊。據彭博社24日報導,川普政府於當日在白宫召開會議,討論美國政府回應措施。國務卿、財政部長等人主張温和處理,以免影響美中防疫合作,但有不少人擊鼓叫戰,主張強硬報復,不惜驅逐數十乃至上百中國媒體駐美人員,儘管此舉可能觸犯美國法律,也違背美國標榜的價值觀,這幫殺紅眼的官員也置之度外。

不過,由於駐華員工反彈以及業務發展考量,華爾街日報還是放軟調門,據中國媒環球時報26日報導,華爾街日報高層給中方發信表示「認識到本報的言論中國引發了傷害和怒,並為此感到不安」。信中並說,他們「學到了教訓,當時不太瞭解標題中『真正的亞洲病夫』這個詞有歷史意涵,讓中國想到歷史上遭遇過的不公正,公司內部很多人也表達了不滿。」

深究其實,「亞洲病夫」的標題確實予人辱華之感,為此道歉如同為侮辱女性言論道歉,應是君子的文明風範表現,絕非背棄言論自由理念。但是,對華鷹派當道的美國政府越俎代庖,並把標題不妥的新聞專業缺失上綱為言論自由的原則問題,難怪做球給中方,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耿爽強勢指出:「蓬佩奧動輒把言論自由掛在嘴邊,難道發表公然侮辱一個國家和民族的歧視性文章,並且拒不承認錯誤,拒不道歉,就是美方所謂的言論自由嗎?」





《華爾街日報》網站截圖,仍可見到這篇引發爭議批評的文章。其影片題是「觀點:一場共產主義的冠狀病毒」。(BBC News 中文)
《華爾街日報》網站截圖,仍可見到這篇引發爭議批評的文章。其影片題是「觀點:一場共產主義的冠狀病毒」。(BBC News 中文)

《華爾街日報》網站截圖,仍可見到這篇引發爭議批評的文章。其影片題是「觀點:一場共產主義的冠狀病毒」。(BBC News 中文)

話是不錯,但是,奉行「強硬對華才是硬道理」的強硬美國政府還是做了報復。美國國務院月18日宣布,新華社、中國環球電視網(CGTN)、中國國際廣播網(CRI)、中國日報以及人民日报國際版的在美機構認定為「外國使團」,不再把它們視為媒體,而是中國政府的一部分,因為國務卿蓬佩奧說「由於這些機構中共工作」。按照規定,這五家「機構」需向美國國務院提交在美工作人員在美租賃或持有的房產清單,也需提前獲得許可。中國外交部對此強烈反擊。耿爽19日表示,美國一貫「標榜新闻自由,卻對中國媒體在美機構的正常運作橫加阻擾,敦促美方摘下意識形態的有色眼镜,擯棄冷戰零和博奕思維,停止採取損害中美互信與合作的錯誤舉措」。

美國政府這樣幹,雖然有其根據,中國這五家媒體都是國營,理所當然要為政府工作,美國政府將媒體認定為政府機構,固然滿足了羞辱中國官方媒體的動機,但也有違自身做為新聞自由標竿的美名,但追根究柢,這個齟齬的根源還是美中兩國乃至中西各自對於媒體的應然角色定位完全歧異,對於媒體應該發揮功能的認知與期待千差萬別。

西方國家普遍將媒體視為行政、立法、司法之外的第四權,負有監督政府與公眾事務的職責,獨立自主,絕不受政府管治。中共官方意識形態和實際作為恰恰相反,他們把媒體視為政府的一部分,具有統治職能,必須在黨與政府的管治下發揮宣傳作用。所以,美國政府將中國媒體視為政府機構,歸類為「外交使團」管理,確實符合他們對媒體性質的基本認知。其中當然參雜美國政界對中國越來越發濃厚的敵對意識,但根本原因還在於這五家中國官媒不符合美國社會對媒體本質的認知。這種認知歧異如同公布未經官方證實的訊息究竟是警示還是造謠?媒體揭發真相甚至涉及侮辱惡行究竟是言論自由的表現還是應該更正、道歉?媒體究竟是政府的對手還是幫手?

對於媒體角色與職能南轅北轍的認知,加劇了美中之間的衝突。由於雞同鴨之間沒有共同語言,沒有共信價值理念,所以,有關媒體角色與言論自由的歧異,既是導致衝突發生的重要來源,也為彼此的戰略對抗添柴加火。看來,美中之間的雞與鴨爭鬥,必然沒完沒了,且戰況註定日益激烈。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前通訊社董事長,前中選會委員。本文原刊《美麗島電子報》,授權轉載。(原標題為:美國烤雞大戰北京烤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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