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愉專欄:釘子戶 與他們的產地(之一)

陳德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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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精於做木工的朋友,製作過許多有名的家具,雖然是個大師,也不吝於回答低層次的問題。每次我有「家具修繕」問題都會去問她,她給我的建議一定是我做得到且實用的:比如,油漆脫落了,她會告訴我「拿隻簽字筆把木頭塗一塗」,是個完全體諒人間的現實面,學用兼備的行家。

她說,一件好家具裡的釘子是越少越好,古老的木工技法「接榫」,木頭凹凸相入接合,還是最好的方式。古代房屋都是用「卯榫」工藝完成的,地震來的時候,同樣的材質晃動,允許一定程度的變形,就抵銷了一定的地震能量。她邊說,我的腦中便出現一群一模一樣的木頭粒子們手牽手的畫面,毀滅世界的變動來了,巨大的力量拉扯著,但是大家變形了還是連在一起;總之,這房子歪了也不會塌的。

朋友在成為木工大師前,少女時代是個社運健將,有一天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看一位社運的老朋友K。

「她現在過得很窘迫。」朋友說:「聽說經濟環境也不太好。」

K在鄉下務農,種有機水果,不過,我們去看她時她已經把水果交給專業的農友代種了,因為她自己種地收穫都不好,K說,自己真不是個種田的料,水果感冒了她都感覺不到。

以投入時間的長度來說,K現在花最多時間的事情仍然是社會運動,那種「看不慣非得要做點什麼來對抗」的事情,可是她現在老了,很老了,不是二十歲的少女,是六十歲的阿婆了,抗爭的形式就變得不同了。

聽她講著這幾年的街頭抗爭,我忍不住聯想到幾年前的太陽花運動。人的記憶是很奇妙的,身體的記憶往往比大腦更長久,還沒有搜尋到影像,氣味卻先從腦海裡浮出來。

我彷彿又聞到了當年新聞現場的氣味——二十歲的抗爭,是一種味道很美的東西。

那裡本來是中老年人挑燈夜戰的地方,老年人即使西裝筆挺,還是一隻隻洗刷乾淨的老獸,每當老獸們徹夜穴居後,洞窟裡便聞起來像是動物園。

可是,大學生佔領立法院睡在議事堂裡,男孩女孩橫七豎八地睡在座位間一個星期,沒有腐敗的臭氣,是太陽曬過的草腥味;他們把宿舍裡的生活用品也運進去,布娃娃、填充小熊、毛毯枕頭、各種傢私。早上起來,洗把臉就可以上鏡頭,每一個孩子的臉都像是剛剛剝好的雞蛋一樣光亮,議事堂裡充滿了新鮮的、甜甜的、剛剛出生的雞蛋味道。

少女時代的K,也有過這樣的甜香,無論是露宿廣場或是長期佔據街頭。

不過,四十年過去,現在的K連舊日的一絲痕跡都找不到了,乾黑的皮膚像一層不透光的厚橡膠布在顴骨上繃得緊緊,皮膚下的肌肉油脂都已經隨時間流走,整個人瘦得只剩下少年時的骨架。她住在緊鄰田邊的鐵皮屋農舍裡,衣服汗浸透了,又被太陽曬乾變硬,發出微微酸味,硬梆梆地掛在身上;直挺挺地,坐在我們面前,拿出她自己製作的果醬招呼我們。

K現在是地方上有名的「專業釘子戶」,拆除老屋,她躺在現場,堅決地不給拆;農地重劃,K串連幾戶小農去說明會現場拉布條,大喊大叫。她的故鄉是重人情的地方,其他農民們即使沒有強烈的反對意見,也很難當場撕破臉,會議總是無疾而終,農地重劃案也就過不了。她羞赧地告訴我,附近的幾戶鄰舍都討厭她,因為她讓這些地主們都沒法處理土地了。

已經犯潮的蘇打餅乾,夾著酸酸甜甜的果醬,吃著很不是味兒。多年不見了,坐在木桌兩側,三個人瞪著眼都不知道可以說什麼。然後,我想起我所聽到的,這些年K發生的事情。

她控告過自己參與建立的政黨,也控告過自己參與建立的媒體,每一件工作都做個一年半載就離開了,在朋友們都進入權力核心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台灣四處流浪,沒有人知道她做些什麼,最後回到故鄉務農。

大家都說K難搞,她沒有辯解,只是消失了,經過這麼多年,我問她到底怎麼了。年老的K對我微笑,很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回答我。

「怎麼可以,連那樣的事情,也能接受呢?」

她說的那樣的事情,都是小事——起碼那時候許多人是這樣勸她的。比如說,當她想支持一位女性出來選舉時,老闆嚴肅地對K說:

「不要支持她,妳要知道,她的孩子還很小。」

又或者是和上司吵架,對方第二天鎖了辦公室的大門不給她進去,「明顯的非法解雇」等等。

我默默地聽著這些陳穀子爛芝麻,只感覺幾十年滔滔風在我的耳朵旁呼呼吹過。

我和木工大師相視一眼,然後,想起自己。

很多事情我們也覺得有些不對,但是,那些事情是我們的長輩、我們的朋友、我們信賴的人做的,於是——就算了。事實上,不算了也沒辦法,因為,如果不讓這些事情從我們的生命裡通過,後面的事就無法再進行下去了。許多事真的感覺是國家大事,比如說,總是會有人跟你說,建國卡重要啊!

又或者,更簡單一點,難道工作不做了嗎?想想家裡的孩子,想想老闆平常是很和氣的,就覺得這種小事不如忘掉吧。

慢慢地,我們的大腦脫離了眼睛與耳朵,有了選擇的能力,可以選擇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相信什麼,於是,我們就長大成人了。

大家都是這樣一起長大的,包括我、包括木工大師,可是K離開了我們,我們選擇手牽手當個好木材,K卻在房屋蓋好的那一剎那,形狀最標準的那一刻,成為釘子。

房子剛落成的時候,釘子看起來還不錯,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新的元素,五金在木工中的應用,很可以拿出來炫耀一下新房屋與舊房屋的建築觀念不同,「看,我們納入不同的東西。」

幾次地震後,房子變形了,釘子再也不可能密合於原來鑿進的洞裡,便一支支掉出來。

我們能讓房子倒嗎?不行嘛,這麼多人合力蓋的房子,我們能讓它塌嗎?何況,塌了可能壓死人。好家在,木頭們總是能適應新的形狀,吸收了地震釋放的地殼壓力後,房子又繼續地站著了。

雖然,房子的樣貌離原來的設計已經越來越遠了,但是,光是它能以一間「新房子」的名義穩穩地站著,就已經讓許多人非常安慰。於是,每當它以一種新的姿勢站定之時,就會有新的五金釘子被敲進去,然後他們又紛紛地落在地上,一次,又一次。

落下的釘子四處漂流風吹雨打,鏽跡斑斑,不過還是釘子。說起正籌備對抗縣政府的種種活動,K尖銳依舊,鋒銳處沒有一點點被挫折。

天色已晚,我們向K告辭,走出鐵皮小屋。屋側搭著油布棚,下面是半露天的廚房,有鍋有灶,還擺著一塊大石板,幾顆大石圍繞,顯然是K的客廳及餐廳了。K笑著說,幾位和她一起抗爭的農友們常來此聊天喝茶。

釘子們在這個星星下的廣大客廳聚會嗎?清涼的風吹過田野帶來青草味,彷彿是一個美麗而不真實的夢。

我不過是到了這個年紀,做一些安慰自己的事情。K說。

正要上車離開,K突然喊了一聲,我轉頭看她,只見她欲言又止。頓了一會兒,K說,請我們遇到朋友H時,謝謝他一聲。

H一向低調又保守,雖然也是社運老友,但是早早投入選舉和官場,離開了這個圈子,與老朋友們見面時從不多話的。

如果說K是釘子的話,那麼H一定是這棟建築裡的大柱了,他一直是最可靠的木頭,足以做為所有木頭們的表率,在任何天災地變裡堅毅不拔地頂著這房子不倒塌。

K說,抗爭時H私下給予許多幫助,讓沒有資源的她能夠繼續下去。

啊!我和木工大師都睜大了眼睛。

經過了四十年的路途,需要一個美夢來安慰自己的,何止是釘子戶呢。

歸途,木工大師問我,要不要來聽首歌?我說,好啊。

她放的是老歌「父與子」,Cat Stevens用深沉的嗓音唱道:

「you will still be here tomorrow,but your dreams may not.」

那是爸爸告誡兒子的話:明天你還會在這裡,但是你的夢想可能不會。

我們就這樣一路沉默著,跟隨著星星的足跡,回到我們各自曾擁有過的夢裡。

※作者為《上報》資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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