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金番外篇】從921、SARS到武漢肺炎都在第一線 陳志金看見口罩就想起他

曾芷筠
鏡週刊Mirror Media
陳志金戴著當年診治SARS病患的口罩。
陳志金戴著當年診治SARS病患的口罩。

陳志金在台灣30年,以醫生身分見證台灣大小災難,包括921大地震、17年前的SARS、現下COVID-19,都身處第一線。1999年9月21日,陳志金正準備從彰化基督教醫院搬回台大醫院,那天凌晨,他收行李收到一點多,才剛躺下,1點54分就發生大地震。「震到差點想從4樓跳下去,我跟太太(當時還沒交往)在宿舍等交通車,到醫院急診幫忙,剛震完送來急診的多是輕傷,忙到天亮,後來挖出來的才是屍體,太太還跟土耳其搜救隊進去災區。」

第一次採訪時,陳志金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個7502防毒面具、P100濾棉、護目鏡與面罩:「SARS時口罩都缺貨,現在放在書房架子上,每年拿出來看。」當時,他是台大胸腔科總醫師。2003年3月初,台大出現第一起SARS確診病例,勤姓台商、太太、兒子陸續確診,隨後一名醫師也在替病患插管時被感染。

「我們當時胸腔科醫師兩人一組,每天看發燒病人的肺部X光,觀察白色陰影的發展。」每天看1、20個病患,加驗後如果確診,再回推中間接觸者,全部隔離,輕症、疑似病例在舊大樓比較通風的病房,開始有了追蹤跟分區的概念,但當時疫調、感染控制的能力還很弱。醫生只有N95口罩,插管時才有全套防護。按照現在標準,接觸過確診病例的醫師應該隔離,但當時,台大醫院收治了全台約40%的病例,醫師一旦隔離就沒人醫治。

1998年陳志金於台大醫院擔任實習醫師(陳志金提供)
1998年陳志金於台大醫院擔任實習醫師(陳志金提供)

其實陳志金當時才新婚2個月,太太在彰化,他也無暇顧及自己的安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他聲音變小了,語氣聽起來有些飄忽:「當時很困擾的事情是,病人隔離在兩道門的病房裡面,情況變差、要插管了你怎麼知道?發現情況嚴重,進去要穿防護衣,5到10分鐘可能就來不及急救了。後來只能變喘就提早插管,但還是會來不及,沒辦法,衝進去插管是讓醫療人員冒險,還是要先做好自身防護。後來我指定一個3年資深住院醫師穿好兔寶寶裝,一有人需要急救,戴上口罩就可以進去。」

少有人知道,很多SARS病患不是死於肺炎,而是併發症或氣胸。有些病人裝上呼吸器後產生對抗,導致壓力過高肺泡破裂,氣體推擠血管,血壓快速下降,心跳停止,短短幾分鐘就奪走生命。陳志金把家裡光華商場買的監視器拿來,對著生命徵象數值,在病室外監看,一有異常就進去。無奈該病患後來還是搶救不治。

進入隔離病房急救的風險太大,若遇到機會渺茫的重症者,會跟家屬溝通是否願意放棄急救,否則可能有更多犧牲的林永祥、林重威。當時在保護醫療人員與救治病患之間,陳志金充滿掙扎,他欲言又止地提到一個沒進去急救的病例,是一位壯年男性。當時情況是什麼?「…不太會去回想,因為非常掙扎…當醫師的理念就是搶救,但這個來不及…我一直沒辦法走出來。」陳志金打電話通知家屬,病患已經往生,即使家屬已簽署放棄急救,他還是自責不已:「只能說狀況突然惡化,他太太也沒辦法來…我不太記得她的反應…回想起來,還是能不能及早發現變化?還可以多做什麼?」

當時生命數值資訊只在病床邊,不進去就看不到,不若現在可從外部監控一切,沒有及早發現,對陳志金造成難以釋懷的創口。他好一會兒才袒露:「他應該是氣胸(肺泡破裂),很多SARS患者是這樣過世的,護理師、呼吸治療師進去都很短時間,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陳志金每年把口罩拿出來看,總是想到這位男性。

這次他在奇美醫院面對COVID-19疫情,「我們學到的就是沒有WHO的資訊,要自己找資料,SARS時靠美國CDC提供資訊和協助,包括病毒基因檢測。所以這次我們完全不依賴WHO,才能走到今天。」SARS時,和平醫院的洗衣工正因為沒有旅遊史,而被排除在外,按照WHO的資訊,一定要有旅遊史的定義,反而死路一條。現在有完整防護裝備、有疫調經驗、有監視器監看隔離病房,醫生和護理師不再那麼害怕了。疫情至今也沒有醫護人員因接觸病例被感染,比起17年前的懵懂驚慌,不可同日而語。

陳志金的手機響了,音樂開得很大聲,因為怕漏接任何一通電話,口袋裡也隨時放著一張A4紙,上面寫滿十床ICU病患的資訊。他說SARS給他最大的影響,是變得很淺眠,手機一振就會醒來,聲聲提醒他:不要再有下一個枉死病患。


更多鏡週刊報導
【陳志金番外篇】病患家屬拔管都聽神的 陳志金找「代理人」給神明會診單
【ICU醫生陳志金1】他是馬來西亞超級學霸 念台大醫學系「因為學費最便宜」
【ICU醫生陳志金2】媽媽去檳城「畢業旅行」 留下自己準備好的遺照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