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閡

那過去的七十多日,時光停滯,只有思緒惱人,想來也許只是一場夢。

還好,我在那夢境裡找到一面窗。

疫情緣故,我已經足足七十天未出門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單獨與自己相處那麼久的時光,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住進這間屋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是在一種沒得商議的過程中,勉為其難的接受,無論內心有多麼的糾結與無解,生命在一個階段總會丟來一記快速球,你不想接,就直接擊中要害。

我以為這裡應該有鬼魂,那至少還有機會可以當面對質,讓我們這對無緣的父女能在夜深人靜時,促膝長談。也許,在父親生前,我們從來沒有坐下來聊過天,人死了,他還會計較我的無情嗎?

也許這十幾年期間,這屋只是個睡覺歇息的殼,我從來沒有親近過。

在這之前,我從來不會靠近這屋的窗戶,彷彿那面窗是不存在的,也許只是一個名詞,叫做「窗戶」的辭彙,存在但無感;就好像那個人會叫做「爸爸」,也許在人生剛學會開口的初階段,嘴巴喊出的是有溫度的詞,直到他拋棄妻女離家前,爾後儘管見到面了,「爸爸」這個詞彙對我而言,就是梗在喉頭的刺了。

以往,上班下班,縱使是假日,緊閉著門窗就是日常。關緊的窗,可以免於被窺看,也減少風沙帶來的塵埃,隔絕了與外界的連結,就是我安全的棲身之處。我躲在這個父親唯一留下的屋子,從來沒想要思念他一下。

接收這屋時,屋內所有父親的東西,我完全沒有心思整理,直接交給清潔公司整個回收,唯獨有一張實木的大桌子,清潔人員說必須請吊車才有辦法清運,為省下這筆開銷,我只好勉為其難的將這張桌子留下。

空盪盪的屋,簡單油漆之後,完全沒有舊主人的味道了。

我是他法定的繼承人,平白無故的接收了這套房子,搬進屋的那天晚上,我對著屋內大叫:「這就是你當爸爸的,要補償我的嗎?」

屋內潔白的牆,映著光影下的我,沒有我所期待的鬼魂出現。

我把那張實木桌子移放在窗前,拴緊窗戶的鎖,然後在桌上堆滿紙箱雜物,企圖將窗戶的隔閡再築起另一道牆,興許這樣比較能安心住下。

疫情嚴峻,在家上班的日子變得遙遙無期,除了外送人員會在門口短暫以眼神接觸外,其它都是電腦與手機中經過粉飾的假掰了;視訊中,放著度假風背景的主管,與用特效作著虛偽裝扮的同事,還有新聞中每天表演的政客,看著這些手舞足蹈,人生突然倦怠、乏味了起來,似乎連想要人與人的連結都不可能了。

因為無所事事,也因為日子乏善可陳,我開始動手清裡窗前的紙箱。

長到快四十歲了,在同一個城市顛沛流離慣了,沒想到還能從不負責任的爸爸手上接收到一間小屋,如果靠自己的薪水與消費觀,這輩子是從來都不敢奢想會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的。爸爸向來灑脫,自由自在的在外面過生活,沒想到他也能養了一個房。

「是他欠我的!」從一開始,我就是這麼認為,所以在他突然病逝,草草依照程序辦了簡易的葬禮後,我就順理成章的成了這間屋的繼承者。他生前,想過這屋子要留給我嗎?他是獨自生活,還是依然有很多鶯鶯燕燕的糾纏呢?會不會哪天跑出個私生子要來跟我爭產呢?

紙箱內,幾乎沒有爸爸的相片。

有可能是向來鐵石心腸的媽媽,每回歇斯底里咆哮後,都被她一一撕毀了吧!

與媽媽的相片,其實也不多,大多是小學以前階段的相片,彷彿我們的家人關係,在人生中只有十來年的緣分。爸爸應該在我小一的時候就離家了,從此,我就在媽媽的眼淚與情緒低落下,小心翼翼得呼吸著。偶爾,一家三口還會在某些家庭聚會中刻意的合體,讓那些叔叔伯伯姑姑嬸嬸的嘴,少些憐憫。

清裡著紙箱內的雜物,思緒隨著裡面的物,飄出許多記憶。

上了大學,我終於可以靠打工在外租屋,立馬離開了布滿怨念的家、離開了媽媽的視線。媽媽在我大學畢業沒多久,也過世了,從此我就更順理成章像孤兒般,在這個世界獨自過日子。

其實我不喜歡那些回憶,不該輕易打開紙箱的。既然已經塵封那麼久了,應該整個都回收了,連同把過去的自己都一起埋了起來才對。

年代久遠,連裡面放著什麼物都遺忘了,要不是擔心紙箱內有不該讓他人看到的東西,那些儘管已發黃的相片若流落他人手上,能當一般垃圾就好,若被人收藏了,或作了什麼他用,想都不敢亂想。於是,只好帶著口罩,獨自面對這些塵埃。

也許是太悶了,將堆高的紙箱一一清理後,許久不見的窗戶落在眼前,我竟然伸手去將窗子打開。

原來這面窗,前面是一片樹景。

這鬱鬱的綠蔭,透著藍天,令人忍不住伸了一個大大的呼吸。

「早知道,應該一直開著窗!」

窗戶一開,有風微微吹來,是久違的新鮮空氣沒錯。

難得與外界有了一面之緣,我去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喝著,茶香和清風,笑臉迎人。

枯燥無味的日子過得乏了,有一面窗極好。

我把原本書桌上的電腦搬到窗前的桌,光,藏在電腦的背後,有了新的生機。

一直以來,原生家庭的因素以為自己早就讓習慣獨處,自認是最能享受獨活的人類。但是以前的獨處,是在人群中自慚形穢得躲著,在車水馬龍中自求安寧的不聽不見,而這些日子,非自願的囚禁在斗室中,真正的獨處時,才發現自己沒有那麼堅強。

開了窗,有了發現的新風景,鬱悶微解封。

樹上第一隻鳥的鳴叫聲,竟然讓我喜出望外,以為這輩子都不曾聽聞過鳥鳴一般,以前聽到鳥鳴,也只是一種悅耳罷了,如今與外界隔離許久,竟感動到以為是神降甘露。

初期,我以為那窗是一幅風景,為我送來清風與鳥鳴,漸漸的,我發覺那面窗其實是我的觀眾。

我在它的眼前,上演著真實的我,毫無掩飾的真我。

不知道是整理那些舊物的感傷,還是塵埃有菌,容易激發淚液,在屋內盡情的播放喜愛的樂曲、看了那些幽默的喜劇、讀了勵志向上的人生寶典,心情不僅無法紓解,怨恨與惆悵,點點滴滴的來折磨心智,焦慮與不安,揮之不去。

是我的心變脆弱了嗎?

還是那鳥的鳴叫讓我一時誤以為是有人在喚我。

「多久沒有聽到有人喚我的名了?」

向來,我就不喜歡被打擾,那些叔叔姑姑阿姨的噓寒問暖,對我都是折磨。最好的相處,就是保持一個等距的寬容。我盼的,是那男人在我耳畔輕喚的呢喃。

他當然不曾看見這窗的風景,當然無法體會這時的涼爽。

被囚禁的身體,褪去衣物,縱使了卻所有束縛,也舒緩不了內心的隱隱渴望。那個男人,他這時在做什麼呢?困在他們一家三口的幸福美滿中,還是正與無感的妻交媾。我愛的是他,還是他愛撫我的那雙手?

為何我的人生總是糾結?

很多時候我以為自己在一座孤島上,島上幾叢綠蔭遮閉了沒穿胸衣的我。現在,每天無須梳妝打扮,連睡衣都能一直連穿幾日,頭髮任憑隨意亂長,甚至連眉上的毛都快跟眼睫毛相連在一起了。

突然很想找個人說說話,通訊軟體上無聲的訊息,沒有暖意;窗外,時有小鳥飛過,我不知牠名,牠也不知我的來歷,偶爾停在樹梢對望,彼此也讀不出心思,原先覺得互相存在但不打擾的情況正好,如今嘴巴都快變成多餘的物,沒有親吻,也沒有言語,多希望牠能與我對話,那男人在家的日子,連通訊軟體都不敢傳送,當然連個問候都不曾來到,先前的溫存已經沒有一絲感覺了。

如果不是從小就沒能從家庭得到溫暖感受,我會那麼輕易就接受那男人的吻嗎?是他的雙手帶著我去探索自己的身體,也是他第一個讓我緊握那粗壯的陽具。可能因為寂寞,那男人成為我在海上的一塊浮木,淺灘中生活雖不至於溺斃,但有了浮木,還是有了些許的心安。

「樹叢後,會有什麼也正望著我嗎?」

突然,自己有了想像,明明就只有天空的朵朵白雲。

面對無語的窗,無論我是鬱悶的輕嘆,還是投以孤寂的眼淚,有時,我起身扭腰擺臀活動筋骨,偶爾,我也輕探胸前脹紅的乳房,自己愛撫潔淨的身,樹,婆娑,只是輕輕伴奏。

想起來,我似乎沒為自己的家庭哭過,除了怨恨外,還不足以掉淚,但是我卻為了這段感情,只能悶頭痛哭好幾回。

「他想起我,會心痛嗎?」如果不是疫情的緣故,我很想直接把他的心掏出來一探究竟。

少了出門通勤的時間、少了坐辦公室的時間、少了與同事、客戶交流的時間、少了外食或混酒吧的時間,我的人生突然多出好多我不知道要做什麼的時光。

一直面對自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把自己的內心掏出來,所有的血淋淋,不堪入目。

儘管只有一個人,也還是只有等下大雨的時候,才能放縱的大哭一場,那是自己不想被自己嚎啕大哭的聲音給淹沒了,大雨可以蓋過歇斯底里的淚,澆熄不倫的感情。

下過幾場大雷雨,大哭了幾回後,這下才發現自己可以不需要那男人的胸膛,何必貪戀一個永遠割捨不斷自己妻兒,卻一直從我這兒貪婪的想得到愛情的男人,七十多日的冷卻,可以把這段感情永遠冰存起來了。

廚房一直少一個大磁碗可裝麵食,封城前,在百貨櫥窗看了喜歡的花色、大小適中的磁碗,那日沒買,七十多日的生活依然還是這樣過著,看來,也不是非必要擁有,生活本來就是將就中自有將就的便利。

爸爸算出軌嗎?他的身體與心思都離開了家,但是他的名字卻跟媽媽一直都在彼此的身分證上不曾出走。也許,與其厭倦的一起過日子,不如各自活得自在坦然。可惜我沒能扮演他們之間的橋,只是遺傳了彼此的彆扭。

我一點都不想理出個頭緒,人生走到這地步,不是預言家可以斬釘截鐵直斷的,就像沒有人能預知這世界怎麼會走到封國、封城,人與人還要隔著口罩生活一樣。

這段時間,最靠近我的生物是窗外樹叢上的鳥,牠們不用戴口罩,樹叢與樹叢彼此婆娑起舞,不知名的鳥一樣可以群聚,風,是自由的。

有時候,自己還能與窗外透射而來的光影來一段共舞。縱使是夜,也能與月對飲。

開了窗之後,吹過窗外的風之後,一刻都不忍再關上了。

那是我與這世界唯一的連結,活的天空,上演著晴雨,日出與日落更有千秋。

我經常矗立於窗前,任憑思緒飛舞。

「爸爸可能最愛這面窗!」

夏天到來了,沒想到沉潛在家的日子可以從冬衣收納前,一直延續到夏日;外面,連蟬隻都鳴笛了起來,只有七天壽命的蟬,一定不在意疫苗何時能到。

如果再不解封,我應該會跟窗前的樹談起戀愛,也或許,鳴叫的鳥兒才是我們的第三者。

正午灑進的陽光特別強,透著亮光,把細菌都給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