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之歌與一代人的青春(上)

(葉駿/北京清華大學碩士生)
曾經是70年代的左翼青年鄭鴻生(左)與錢永祥(右)分別以著作來表達她們那個時代的熱情。(本報系資料照片)
曾經是70年代的左翼青年鄭鴻生(左)與錢永祥(右)分別以著作來表達她們那個時代的熱情。(本報系資料照片)

前幾個月我讀了鄭鴻生《青春之歌》,這本書把我帶回了台灣波譎雲詭的六七十年代。恰巧當時鄭鴻生來學校做講座,我得以近距離地接觸到鄭鴻生和他的青春年代,我也問了鄭鴻生好幾個問題,當時他的夫人瞿宛文在學校做客座教授,講授戰後台灣的經濟,我也去旁聽了幾節。這些人如今已經衰老,往事如雲煙般掠去,上個月十號恰逢美麗島事件五十年,我作為一個在此岸的旁觀者、一個年輕的歷史的閱讀者,也決定寫下我的想法,勾連起過去與現在,勾連起他們的青春與我們的青春。

鄭鴻生與他的「青春」

鄭鴻生這個人在大陸並不知名,在台灣可能現在也知者寥寥。更為知名的是他的同學們和密友們:他的高中同學陳水扁,成了台灣第一次政黨輪替後的領導人;而他在大學的密友之一,曾經醉心懷海特哲學的左翼青年邱義仁,後來卻成為了阿扁幕後的操盤手,民進黨的元老人物。還有他同系的另一名同學鄭南榕,自焚死後,成為了「台灣主體覺醒」的聖哲。

除了這些人,如果我們稍微瞭解台灣現代的歷史,就能在鄭鴻生的《青春之歌》裡看到一連串熟悉的名字:謝史郎、錢永祥、瞿宛文、邱義仁、鄭南榕、張景森、蘇元良、馬英九、趙少康等等。還有青年老師如陳鼓應與王曉波,更早一輩如殷海光、陳映真、李敖、雷震,這些名字背後,是全然不同的政治背景與思想來源,左與右、本省與外省、北部和南部,但這些名字串聯在一起,展開的是一副波雲詭譎台灣現代思想史,自由中國、文星案、保釣運動、台大哲學系事件、黨外運動,再到最後的美麗島事件,世事倥傯,風雨如晦。

看到台上的鄭鴻生,我回想起台灣的六七十年代,想起今天台灣在政治、經濟與文化上取得的成就,這背後悲情的抗爭歷史,左與右都付出了巨大地代價,在思想上,在政治上已經做了許許多多的努力甚至犧牲,就像侯孝賢《悲情城市》裡,九份飄蕩著的芒花,無處把握,也無處追尋。

如今鄭鴻生心平氣和地坐在台上,講新的研究,講過往的故事,我腦海裡也反覆想起歌曲《絨花》的旋律,那段歷史的弔詭程度絕不亞於荒謬的大陸六七十年代,那也是他們的青春之歌啊。

他們都老了

我也曾以交換生的身分就讀於台大哲學系,雖然僅僅半年,但正好在我去以前,當時台大的系主任苑舉正正大張旗鼓紀念「哲學系事件」,不僅出版了一系列作品,還舉辦了研討會,《哲學系事件報告》一書也成為那一年台大出版社裡最顯著的一本。回到大陸以後,因緣際會,除了這次見到鄭鴻生、瞿宛文以外,還曾見到過其他幾位親歷者,漩渦中心的陳鼓應,還在「哲學系事件」以前擔任過系主任的成中英。

但是他們也和鄭鴻生一樣,高坐在講台上,所談的是「道教哲學」與「中國詮釋學」,成了垂暮的老人,甚至已經很老了,皮膚都耷拉了下來,前呼後擁著「哲學家」的名字,而其他人,趙少康退出政壇辦起了電視,馬英九和陳水扁都已經如願,所有的美麗島律師們都「榮登大位」,李登輝還不斷被傳出「死訊」,除了「弔詭」,我實在想不到要用怎樣的詞彙來形容這些人和事情。

犬儒是新生代人的結局

我們怎能期盼這些人永遠年輕,永遠懷抱理想呢?我們總是這樣去要求他們,自己卻變得犬儒與妥協。沒有人永遠年輕,戰鬥了一輩子、理想了一輩子的李敖大師也離開了。台灣太小了,小的這一篇文章,就能羅列出那個時代,幾個派別的大多數主事者,小到只要他們寫點文章,流點血,就能震撼脆弱的社會,但就如此這般,到今天,台灣社會依舊是個割裂與紛擾的社會,還看不到和解的可能與結局。

從台灣看大陸、從大陸看台灣,這背後隱約形成了一張網絡,這張網絡的縱坐標是1949─2020,橫坐標是台灣社會與大陸社會,大家相互窺探,看到的究竟是什麼?這些人的青春已經落幕,而沒有人接過這一代理想主義的大旗,在消費主義盛行的年代,在破碎的政治社會與經濟社會中,我深感犬儒正在成為我們一代人,甚至好幾代人的結局,無論是在台灣還是在大陸。這樣的結論,是我在讀完《青春之歌》後想到的。從鄭鴻生的時代到現在,我看不到曾經如鄭鴻生那樣狂熱的信心,我也看不到那種赤子般的理想主義。

我記得《青春之歌》結尾有這樣的記錄:「1975年退伍後,我來到松山永吉路與阿束他們道別。我一進門,在瀰漫的煙霧和昏暗的燈光下,只見幾個人圍坐一桌,麻將打得正酣,正是阿束、阿琨和南榕等人。這時哲學系的整肅已經結束,這幾個人都不在系裡了,日子過得頗為落寞。阿叔在開門讓我進來後,回座打牌,幾個人頭也不回,繼續鏖戰方城。最後南榕終於開口問我出國念什麼,而在得知我繼續念哲學時,他頭也不抬說『你出去可要為我們哲學系爭一口氣』,我突然有一種即將拋棄他們的歉疚感,稍坐一會之後,悄然告別。」

而歷史的結局卻是,鄭鴻生遠走海外後改修電腦,後來一直投身「技術」,直到現在;反而是問他的鄭南榕後來自焚而死,成為了真正為他自己的「主義」獻身的人。現在看來,那一代人要麼如鄭鴻生急流勇退,要麼如馬英九成為了職業政客,要麼如陳鼓應回到學院著書立說,而說到底真正如鄭南榕者,卻是鮮有。這全書結尾如同《紅樓夢》一般的筆法,也讓人感歎,耶穌所告誡的窄門的確難進,將來有許多人想要進去,卻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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