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同天」與「武漢加油」

葉駿
旺報

前幾日,知名作家龍應台評論文章將日本援助物資上的「山川異域、風月同天」與「武漢加油」等口號進行對比,並由此討論了中文修辭、中國文化在兩岸以及整個華人文化圈的保存、延續議題,認為大陸是1949以後飽受政治荼毒,使得傳統文化的傳承難以為繼,是集體的心靈貧乏、草率、粗糙甚至粗暴的結果。

龍應台的評論自有其一貫的邏輯,而由這篇評論引發的論戰則更值得關注。龍文發出不久,湖北《長江日報》便發表評論文章《相比「風月同天」,我更想聽到「武漢加油」》回擊龍文。這篇文章發出以後立即引發輿論嘩然,尤其是其中引用了德國著名哲學家阿多諾二戰後的名言:「奧斯威辛以後,寫詩是殘忍的」,被質疑是文不對題,缺乏常識。

用奧斯威辛來解釋「風月同天」是非常不恰當的。阿多諾這句話,是為了提醒二戰後的德國人要矢志不渝地與遺忘作鬥爭,讓苦難發聲是苦難後的人們繼續生活且正確生活的必須條件。任何人在引用奧斯威辛時都應該警惕,因為奧斯威辛根本不是一個比喻,而是一個真實的苦難場景。

觀察龍文和回應文,我們發現這兩篇文章背後預設了在日本的應援文「風月同天」和中國大陸的「武漢加油」之間存在著某種錯位,這種修辭上的錯位營造出一個巨大的解釋空間,如果我們仔細審視這一錯位,可以看出背後的文化邏輯是經不起推敲的。

首先,「山川異域、風月同天」是一種特定修辭,詳考其文化淵源,可以瞭解到唐朝時,日本的長屋王造千袈裟,其袈裟緣上繡著四句偈「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寄諸佛子,共結來緣」,這四句話激發了鑒真和尚東渡傳戒傳法的意願,並最終成就一段美談。因此,這四句偈是中日友好的象徵,用在這裡表達日本對中國疫情的關心,不僅是美好的祝福,也是同為儒家文化圈裡的一種共情能力,鄰居相互,患難相助。這是一種特定的修辭,而不是日本當下的常用語,要從中推出日本較好地保留了中華傳統文化的結論無疑是困難的。

其次,「武漢加油」是通俗的口號,它根本就無法被稱為一種修辭,「武漢加油」是簡單凝練地表達對武漢人民和武漢疫情的關心與關注,提升士氣,也為了驅散民眾心中的恐慌。所以這兩句話背後指向的目標與群體是完全不同的,評論文要以此引申奧斯威辛來說明用詩句修辭在災難中是危險且殘酷的,不僅缺乏文化常識,而且凸顯出作者的狹隘。

最後,我們要警惕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曾經提醒我們的事項:修辭術如果作為一種辯論術為了贏取勝利,將會危害大眾的心智。只有當修辭術為愛智、崇美、向真服務時,它才能真正教育大眾,喚起大眾普遍的共情感。當前疫情還在延續,此時要通過修辭術來分出個語言與文化上的高低,是極其危險的。

如果我們正視不同語言表達背後的文化邏輯,我們依舊會被日本民眾「風月同天」的文化共情力所感染,我們也會因各地呼喊而出「武漢加油」而振奮,這既不是「心靈的貧乏」,更不是「詩的貧瘠」,我們應該對這樣刻意被營造出的二元對立保持警惕。「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美好的語言背後凝結的是人類普遍之愛,這才是消弭輿論分歧、聲援疫區的最偉大力量。(作者為北京清華大學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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