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櫃

翔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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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六年級時,母親受雇清潔公司,經常得在假日兼差到陽明山的別墅區打掃。母親不放心我一人在家,只得帶著我,每次打掃完畢,滿身汗水,坐在公車上,我們總不時用力嗅聞,害怕一絲絲的酸腐會引來他人掩鼻的嫌惡。

回家,公保大樓是我們固定轉車的地方,母親總會先帶我去台北車站二樓的金華百貨逛逛。金華剛開幕沒多久,有很多專櫃,我很喜歡去那裡,有間專門賣彩色爆米花的櫃位,長型的玻璃櫃臺,切割成許多的方形,每塊玻璃方格都有不同的顏色與口味,我總會央求母親買給我,提著一桶彩色的爆米花總能瞬間弭平打掃後的不快與黏膩感。

每次去金華百貨,母親總會停留在4711的香水專櫃,專注聆聽著專櫃小姐的介紹。我也不太清楚,母親為什麼選擇停留在4711,但因為已是打掃後的必要行程,所以,我慢慢對這個品牌有些認識。香水的瓶身中幅以金色為底,黑色的勾邊大字4711,藤蔓環繞,金色底圖外圈有藍色的邊框,是湖水藍,略深。專櫃小姐說這是有百年歷史的德國古龍水,接著便在我們的手腕上點抹幾下,一如我那彩色繽紛的爆米花,母親與我總會因為香氛的掩蓋而更自在些。

有次,在回程的公車上,我問什麼是古龍水?母親回答那是男生擦的。我和母親在公車上不斷嗅聞,彷彿想確定4711的味道,有沒有在這個車廂裡?那是我與母親有意識地且首度共同擁有的氣味連結。

升上國中後,專櫃退出金華百貨,母親終究沒買過任何一瓶,即便我們都曾沉浸在那樣的歡愉裡,但始終是一種隱隱約約、很短暫的氣味,立即就消散在空氣中,就像我的父親,僅僅是偶爾回家,終究長期缺席。

第一次買香水是就讀大學時,系學會辦了香水展,是瓶小香水,香奈兒No.19。回家後立即拿給母親聞,母親說她喜歡No.5,我說那味道太濃、太豔,No.19比較清新、淡雅。為了這話題,我們竟然爭執不下,母親不喜歡No.19,順口說出她更討厭「毒藥」(Dior Poison)。

母親的化妝臺上,一直有瓶用過的No.5,我的言論自是挑戰了她的品味,當然弄得不歡而散。但令人不解的是,化妝臺上也有一瓶包裝完好,未曾拆封的「毒藥」。我暗自竊笑母親心口不一。母親並非討厭「毒藥」,而是母親不知從哪裡聽聞來的觀念,認為「毒藥」都是風塵女子在擦的。後來,才知道化妝臺的「毒藥」,好像是父親某次忽然回來,匆匆丟下想討母親歡欣的禮物,可嘆的是,父親始終不知道母親並不喜歡「毒藥」。

多年前,我也開始用香水來討好母親。母親生日,我送她一瓶香水,發現她並不討厭,此後生日,我就毋須煞費心神,反正送吃的不易討好,假日母親又只想休息,只需要挑選一瓶香水,那是最穩妥、也最不費力氣的選擇。母親會將我送的香水供奉在固定的位置,一個開放可供展示的小木櫃。說是供奉,一點都不為過,每瓶香水,母親都將包裝拆除,讓瓶身顯露在外。我常常質問她為什麼不擦,香水也會變質,她總說瓶子很漂亮,看了就舒服,捨不得用。於是每次買香水,我不再詢問味道、也不問品牌,完全只看造型。母親常說我跟父親一個樣,我不免反駁,但有時我也在想,用香水討好母親,是否真與父親一個樣?

自從母親洗腎之後,母女生活與精神都持續混亂了好長一段時間。剛洗腎沒多久,母親的左手簍管插針處,經常因為止血帶不慎脫落,血流不止,我們手忙腳亂地重新綁上,還得清理大量的血跡。有段時間,晚上回家,才進家門就會聞到濃厚的香水味,各式各樣、混雜揉合,母親終於用了塵封的香水,不再是喜好,而是為了掩蓋空氣中含有血液那有如鐵繡的味道。也許心理想像總比現實氣味來得濃烈,母親的香水越倒越多。很快地,珍藏許久的香水,一瓶一瓶從小木櫃退役,她對自己的曾經擁有過的喜好不再熱衷,對很多事也再提不起勁。

近日,母親病情穩定不少,我看著母親的小木櫃,回想著某些香水的位置,揣想若有一天我把母親的香水櫃重新補滿,我們的日子可否回到母親生病之前,如果還吵得動,我也願意再與母親伴嘴,看看勝出的究竟是濃豔的No.5還是清雅的No.19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