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社媒移民潮:WhatsApp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

Phoebe Kong
·8 分鐘 (閱讀時間)

(德國之聲中文網)這幾天,不少香港人的手機上新增了兩個應用程式——Signal和MeWe——來替代使用多年的WhatsApp和Facebook。社交分享平台上湧現一個個帖文和QR Code,人們把自己的新帳號奔走相告,呼籲彼此在「彼方」再會。

引爆這波移民潮的是WhatsApp的新私隱政策。它在1月4日公佈,將會把用戶資料與母公司Facebook及Instagram、Messenger等集團旗下軟件分享,要求用戶在2月8日前同意新條款,否則便無法繼續使用服務。WhatsApp是目前最受歡迎的即時通訊軟件,在全球擁有超過20億用戶,是歐美、印度、香港等多地最常用的通訊工具之一。

WhatsApp的新私隱政策一石激起千重浪,用戶逃亡潮在多國上演。1月14日,WhatsApp在它最大的市場印度迎來首宗訴訟,入稟狀指控新條款近乎等同監控用戶,違反印度憲法保障的基本權利,而用戶資料於外國傳送和儲存則危害國家安全。WhatsApp在印度超過10份報章賣頭版登廣告,強調會尊重私隱及保密對話內容,力圖保住當地4億用戶。

意大利監管機構也在1月14日批評,WhatsApp沒有向用戶清楚交代私隱條款的變動,令人難以作出合適的決定。當局說已準備好緊急介入事件,亦已要求歐盟資料保護委員會關注事件。本週較早時,土耳其競爭事務管理局開始調查WhatsApp及Facebook有否違法濫用市場主導地位,並禁止兩者在調查完成前分享用戶資料。

面對多方強烈反彈,WhatsApp宣佈把新政策實行的限期推遲至5月15日,讓用戶有足夠時間閱讀和理解條款。

怒火蔓延多國 WhatsApp未能招架

消息傳出後,即時通訊軟件Signal和社交程式MeWe火速登上蘋果和谷歌免費應用程式下載排行榜首兩位,另一個標榜安全性的通訊軟件Telegram也進佔第三位。其中,香港用戶Sam在本週開始轉用Signal,他向德國之聲表示:「WhatsApp要求我們分享個人訊息是不尊重私隱的表現,我也不滿母公司Facebook長期利用用戶資料推廣告。反觀Signal是開放源(open source)軟件,透明度高,不會擔心它有後門程式。」

在香港,幾年來多場社會運動驅使更多人轉用保密性更佳的通訊軟件,2019年反修例運動令Telegram大行其道,現在Signal則愈來愈普及化。Signal以私隱度高作為賣點,由WhatsApp創辨人之一布萊恩‧艾克頓(Brian Acton)創立。他在把WhatsApp售予Facebook後成立非牟利的Signal基金會,靠捐款營運該軟件。美國市場調查機構Senser Tower的統計顯示,Signal在過去一週的下載量達1780萬次,較前一週急升62倍,艾克頓形容升幅是「史無前例」。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助理教授徐洛文使用Signal數年,他認為現狀反映民眾對Facebook的信心崩盤。「當年Facebook收購WhatsApp時曾承諾不會強迫它分享資料,現在卻為了試圖利用WhatsApp賺錢而食言。」他向德國之聲表示:「人們對於網絡安全、私隱和審查問題愈來愈謹慎,在香港等亞洲地區也有明顯轉變。」

WhatsApp澄清新措施只適用於商業版用戶,不影響個人用戶的設定。亞太區傳訊總監Sravanthi Dev接受多家媒體訪問時解釋,將來只有在商業版用戶與客戶溝通並需要Facebook託管服務時,資料才有機會儲存在Facebook伺服器,而當刻用戶也會接到通知選擇是否繼續對話。Sravanthi Dev表示,如用戶未及在限期前同意條款,將無法使用大部分服務,包括發出、閱讀文字訊息和撥出電話。

WhatsApp使用端對端加密技術,個人用戶對話內容不會被第三方看到。根據目前條款,軟件會收集用戶電話、IP地址、電話簿聯絡人、位置等用戶資料,但沒有列明將來哪些部分會與Facebook及集團共享。

香港:為何Facebook用戶也移民?

Facebook集團的私隱政策為人垢病多年,WhatsApp的爭議似乎成為最後一根稻草,引爆用戶對社媒巨企日積月累的不滿。在這次事件中,香港是亞洲裡反應較強烈的地方之一,行動力也比以往更強。不少香港用戶更一併捨棄Facebook,轉投另一社交平台MeWe。

總部設在美國加州的MeWe成立於2012年,介面與Facebook類似,強調沒有廣告,不使用演算法決定帖文排序,部分功能須收費。去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包括Facebook在內多家社交媒體被指審查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言論,觸發大批支持者轉投MeWe等非主流平台。當時香港也有用戶響應但為數不多,直至最近特朗普多個社交平台遭封鎖,導致「移民潮」進一步發酵。

縱然MeWe的安全性受人質疑,不過仍然吸引網民集體轉會。現在不光是個人用戶,許多香港的意見領袖、專頁、藝人甚至企業都紛紛開設MeWe帳號。學者徐洛文分析:「特朗普這個觸目的例子告訴人們,即使擁有千萬追隨者都可以被科技公司隨時奪去。所以名人和企業會尋找替代選項,避免對單一平台過份依賴。」

網絡作家「薯伯伯」是其中一位新用家。他在Facebook經營專頁幾年,至今擁有近9萬追隨者。本週初他開設了MeWe帳號,短短數天已累積逾3萬追隨者。「薯伯伯」接受德國之聲訪問時如此形容他的決定:「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們是用行動表達對Facebook霸權的不滿。」

除了私隱政策和美國局勢,他說Facebook欠透明度的審查制度也令他有所卻步。去年泰國爆發示威的時候,他曾經用專頁發佈多篇相關的帖文,期間一度被Facebook禁止發文數小時。Facebook指他違反社群守則,但沒有交代詳細的理由。「薯伯伯」說:「我的遭遇並不是孤例,香港也有其他立場溫和的時評人曾被禁言,愈來愈多人關注Facebook會否作政治上的操作。」

上週,香港警方首次引用國安法要求網絡供應商封鎖網站,對象是收集親政府人士資料的網頁「香港編年史」。香港保安局局長也言明,警方調查國安案件時有權繞過現有的監管條例截聽通訊。徐洛文認為,港人對網絡審查特別敏感,背後既有國際因素,也受本地政治氣候影響。他表示:「在國安法下,顛覆、分裂、勾結外國勢力的定義模糊不清,局勢變化得很快。所以對許多港人來說,為了保護自己,保障網絡安全和私隱變得至關迫切。」

社媒生態會大換血嗎?

這一波社交媒體移民潮迅速成形,研究新媒體的香港中文大學亞太研究所所長馮應謙卻不為所動,直言「因為社交媒體已經多到一個地埗,是Manage不到」。他認為此次爭議在香港被政治化,不看好Signal和MeWe能夠擊敗巨頭成為主流。馮應謙告訴德國之聲:「它們看來比較像是私密版的WhatsApp和Facebook,除非在功能和使用邏輯上有根本的轉變,否則我不覺得會撼動到目前的大趨勢。」

事實上Signal創辦人艾克頓本人也同意,Signal難以完全取代WhatsApp,預料未來用戶將會兩者並用。他稱,Signal將不會涵蓋對手所有的功能。網絡作家「薯伯伯」亦坦言,會保留Facebook專頁和帳號,「開設MeWe就像分散風險,萬一其中一邊把我禁言,還有另一渠道發聲。」

在近期一連串爭議下,科技巨企的監管問題勢必繼續是國際熱話。它除了是政府面對的棘手問題,「大遷徙」也令人關注日後網上交流和組織會否碎片化。過往香港的民間組織活躍於網絡空間,不少社會行動亦有賴網上動員。「薯伯伯」和徐洛文都認為,在香港目前的社會氣氛下,公共討論和組織無可避免會轉趨低調,但相信民間有能力靈活應對。

「我覺得香港人很聰明,學習速度很快,雖然處境會愈來愈艱難,但我仍然滿懷希望。」徐洛文如此比喻:「人們遷移到別處其實是好的徵兆,情況就如身體被病毒攻擊,現在的反應正正是在製造抗體。」

© 2020年 德國之聲版權聲明:本文所有內容受到著作權法保護,如無德國之聲特別授權,不得擅自使用。任何不當行為都將導致追償,並受到刑事追究。

作者: Phoebe K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