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專欄】近年最具人味的良心劇《做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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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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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欣】我一直記得畫家岳敏君的各種笑臉作品,那樣的裂嘴大笑,笑瞇了眼的笑法,笑出了人生中其實沒有太多選擇。它放在藝術領域是一個時代的臉譜,它放在個人身上,則有著比哭還要深層的意味。《做工的人》可以讓你笑,而那樣的笑是因你知生命不饒人。

《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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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數據平台 讓戲劇面對重形式大於實質的蒼白危機】

如今戲劇進入兵家必爭之地,要完成一齣熱門劇,掌握前四十分鐘的節奏與畫面的重口味成為一季特效藥,但也很容易造成後面的疲乏。我們如今可以看到許多形式上的翻轉與花招,但隨著劇情的鋪陳,這樣花招用盡後,能夠不流於蒼白收場的才是真功夫。

近來隨著電影的影響力衰退,戲劇力的上揚,對戲劇來說,是最好也是最壞的年代,它可能跟早年流行樂一樣進入一種譁眾取寵的公式中,迎來表面上的盛世,但也可能流失掉作劇的動機,因此這大半年來,你可見夯劇愈多,但真正感動人心的東西卻愈來愈少。能在三個月後依然讓人難忘的劇更稀有,《信號》、《未生》彷彿才幾年前,但那樣用心人性刻畫的劇卻在流水線的鼓勵下,正進入了時代洪流中。

《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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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的人》在短線時代 勇於保有了人物的血肉】

在鼓勵短線操作的時代下,一齣有人味的抒情佳作相對困難許多,畢竟人味的營造與酐酒一樣,都是要愈品愈香。要成就一個有血肉的角色,角色就必須多面向,且重視細節。最近最有人味的劇當屬《做工的人》,它裡面沒有特意為善惡或悲喜劇而出現的工具性角色,所謂「工具性角色」通常只有單一面向,為催化劇情而產生。在如今注重數據的環境下,工具性角色愈來愈多,而相反的,真正讓觀眾感受到每個人都生存不易;收尾後後座力仍強大的角色成為稀有之寶,好在,《做工的人》在數據的浪潮下,保有了這個良心底線。

《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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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劇點出如今貧富與階級 正如平行時空般魔幻】

《做工的人》將主角們放置在一個現實到近乎魔幻的世界。難以翻身的階級讓他們與其他階級同時存在,但又成為一種架空宇宙。這部分,導演做得相當細微,屬於工人們阿欽、阿昌與昌嫂、阿祈各有不同的配樂,當他們聚在一起想蓋廟,做發財夢時又是另一種配樂,甚至在夜深人靜時,原是上班族的阿欽遇到故人時又是另一種配樂,這樣如同文章細膩的章節,你進入他們生活的詼諧面,你卡進了他們生活的死角,但同時你也墜入他們獨處時的措手不及。台劇近十年配樂都做得刻意,如同廣告歌置入,但這齣有久違的配樂亮光,照亮了一點生存中魔幻之樂。

《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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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畫出幸福往往在他人眼中不值一提的真實】

此外在「畫外音」上,這齣劇讓日常瑣碎的台詞與生活身影呈現了反差的力道果。工人主角們平常擺爛的笑料,發財夢當嘴砲的順口溜、更多親如兄弟因此瑣碎有情的輕鬆話,讓他們靜下來時的身影,有了直直落袋的生活重量,因此許多看過的人常表示看此劇笑著就哭了,是因為這樣的反差做得到位,生生將生活的打屁攔截,讓苦中作樂幾乎騙過了你。

於是後半的現實如海嘯打來時,正應驗了觀劇者悲劇的預感,成就了任何小人物都能有所共鳴的後座力。它將日常的沖刷與發夢營造得令人莞爾,於是那點你也有的小喜樂,跟他們的一樣,都是屬於在他人眼中不值得一提的幸福。

《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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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化的台詞 犀利的黑色幽默】

生活化的台詞是台劇最缺乏的,台劇常犯的文以載道作文式台詞,這齣劇終於免於這樣的噩夢,首先台語的道地整個有了戲味的底蘊,而台詞的犀利也是特點,那種很自然的犀利,成為了綿裡針,如工人老爸笑說:「我是被上天挑選出來的人。」兒子則淡淡接說:「你是被挑掉的人。」如他們發財夢做到竟然要蓋廟,在網路上被詐騙買了四面佛,三人穿著難得的西裝回工地時,被其他人虧說:「原野三重唱走猩光大道。」

而歧視也非常自然地處理,當阿祈無心說:「你們外勞不是都應該知道彼此?」對方則說出:「那周杰倫知道你?」這種妙語。除了冷幽默,更有「我蓋的房子都不是我住得起的。」這樣平淡但真實的台詞。

《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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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幻的描寫 直面人心的多面】

更巧妙的奇幻安排是他們工地挖到一隻養殖場流過來的小鱷魚,這樣有生命力的猛獸,被他們養在一個廢棄的浴缸裡,這表面是個笑料,但何嘗不是人生命的隱喻,也為這齣劇添加了深層的韻致。

這齣劇層層疊疊,上一層是人生的浮沉,下一層則挖掘出的是人心不見底的心事,在每個階級都如同平行時空的現在,《做工的人》不只是一齣寫實劇,更像是這社會的魔幻寓言,殘酷的是有獵奇處,但卻是他人的真實。

《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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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惡》的團隊打造 超越自己前作的格局】

主角們有善良也有軟弱,甚至也有粗鄙面,但都有每個人的影子,在被求生剝奪了很多感受後,生活中從暗啞中所說的話。可貴的是,這齣劇是以喜劇為外殼,前半段輕鬆詼諧,讓你跟主角們活在當下,僥倖於小事,你因此很容易代入與感到親切(畢竟誰沒做過樂透夢),然後生活的磨礪一來,那些無助與堅強,跟你一樣,因為害怕所以很勇敢,因為沒有哭的餘裕所以只有笑最實際,如今有這樣的劇,在速食時代,打撈幾個在際遇中落水的人,也打撈了濕漉漉的人心,同時演員默契十足,自然且無作戲的痕跡,整體是難得的佳作。

這齣劇是《與惡》的團隊打造,但比《與惡》更有勇氣。在可以做短線劇牟利的年代,他們做出了不隨大數據起舞的質感作品。

《做工的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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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hoo專欄作者馬欣】

作家,影評人,曾任金馬獎、金曲獎、金音獎等台灣重要音樂與影劇獎之評審,文字散見於各大媒體平台。著有《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與《階級病院》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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