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魷魚遊戲》下的社會不均與競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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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劇《魷魚遊戲》,確實引人入勝。遊戲的場景,雖帶遊樂場與虛幻色彩,但操作上卻是真槍實彈,猶如一座模擬社會競爭的大型實驗室。此劇雖有許多好笑的橋段,但也引發我對社會議題的思考,主要集中在兩個問題之上。首先,片中的遊戲結構,是否模擬了真實人生?其次,片中的人性陰暗面,是否規律的存在?

在這遊戲中,擁有技術與內線消息是通關的重要條件。在一二三木頭人遊戲中,眾人死傷慘重。那道關卡並不容易通過,它主要測試情境智商-在陌生環境中迅速因應的能力,以及是否具備相當的膽量。除卻技術能力之外,靠關係作弊也是一條路。如同那位醫生,串通工作人員,事先拿到通關訊息。但作弊是個不穩定的策略,一旦拿不到訊息,就容易慌亂。

用血肉所鋪成的不均

這也是一個贏家全拿(winner-take-all)的遊戲。一個人的技術或是運氣只要差個幾分,就會一無所有。真實的社會結構中,先進國家的一些暢銷書作家、演藝人員或是球員的待遇,確實呈現那樣的現象。例如,雖然你的歌聲美妙,但若是比起檯面上的歌星稍弱一些,便只有跟親友唱卡拉OK的份。雖然遊戲的過程中,主辦單位有稍稍的刷上幾道公平油漆,但遊戲的結果,卻註定是用血肉所鋪成的不均。

結構上,這大致是一個沒有財富繼承的遊戲。所以這個遊戲所呈現的不均,主要是勞動所得(earned income)的不均,而並非如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Thomas Piketty)在二十一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一書中所提出的勞動收入與被動收入(unearned income)之間的不均。皮凱提的書得到許多的讚譽,但仍有許多右派與左派的經濟學家質疑皮凱提所提出的理論與實證。許多西方經濟學者的案例討論,仍是聚焦在全球化與科技創新所造成的勞動所得不均。在這個部分,魷魚遊戲的設計也是符合那樣的一個觀點。

韓劇《魷魚遊戲》雖帶遊樂場與虛幻色彩,但操作上卻是真槍實彈,猶如一座模擬社會競爭的大型實驗室。(圖片由Netflix 提供)

遊戲的主軸設計是分食大餅,而不是創造大餅。社會不均的另一個源頭,在於金融肥貓們很懂得切一大塊給自己。從事金融工作的尚佑,對這些自是了然於胸。他這人有野心(我的一位朋友說:選擇三角型,代表他想位居金字塔的頂端。)、技術能力優異、策略思考強,但內心冷酷。在事情無關緊要時,懂得施些小惠,為自己博取一些人緣與助力。然而在這樣的社會中,合作只是一時風、駛一時船,無須真正的博感情。尚佑是個踩著眾人上位的競租者(rent seeker),整體而言,這遊戲對他是適性的。

對人的善舉經常得到惡報

在分食大餅的社會中,創新與研發並不受到鼓勵,對人的善舉也經常得到惡報。那位玻璃工廠工人,利用他的專業,替大家開路,結果掉下去慘死,被割稻仔尾。脫北者姜曉爬進通風管道,撇見廚房作業的狀況。在尚佑的逼問下,她將這個內線消息與他共享。兩人雖一前一後通過椪糖關卡,但最後竟是死在他的手裡。同樣的,韓美女的打火機示好,最終也讓德秀給糟蹋了。

主角成奇勳這個人幾乎是尚佑的互補面。他的策略糟透了,衝動、憑感覺做事,胸無大志(一支雨傘能遮風避雨就好),技術能力很一般,連抓娃娃都屢嘗敗績。但這個人也確實不能太小看,也許正因為心中沒想太多,他的戰術跟爆發力其實不差,能急中生智。椪糖那一關卡,主要測試的是運氣,他選了那支小雨傘,被運氣發配到邊疆。但最後他卻使出怪招,用舌頭舔食,驚險過關。他的創新,自然也被眾人仿效,智慧財產權外流。

拔河遊戲中,德秀那一組,由身強體壯的男性所組成,乍看之下占盡優勢。已逝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芝加哥大學的貝克(Gary Becker)教授曾提出一個應用於婚姻配對模型的概念,叫做正向選型配對(positive assortative matching)。這概念有點像是我們俗話所稱的門當戶對。於是,既有的競爭優勢,可以再藉由優勢團隊的組成,再進一步予以強化,讓強者更強,加深社會的不均。

拔河遊戲時,尚佑要大家找身強力壯的男性加入他們那一隊,但最後他們那組,卻出現了老弱、女性與外勞,幾乎成了負向選型配對(negative assortative matching)的範例。然而,這個乍看下有點雜的團隊,其實不弱。選型配對中的一個要件,是團隊成員間的互補性。他們那一隊,有著體力、智力與經驗的互補,最後仍是過關。

講到這,深覺尚佑這個人真是精到不行。他在彈珠遊戲時,選擇與阿里同組,是屬於智力與體力的互補。阿里是個外籍勞工,又兼有工作傷害的斷指。但他應知道阿里這人力氣大、為人靠譜,其他那些都不是重點。而這也符合貝克教授一向的說法,自由市場下的岐視其實是有損效率、不利競爭的。尚佑是金融圈中的人物,自然深明此理。資本市場中的道德與不道德,他於是都具備了。

玻璃橋遊戲的設計挺精巧多變。極端值,通常不是大好即是大壞,所以一般人選擇中間數字,這符合人性中風險厭惡(risk averse)的本質。開牌後,是個先行者不利(first mover disadvantage)的局面。走在最前面的,就等著摔下去,用屍體替別人鋪路。

後來遇上德秀這個不擇手段的流氓,擋在前面,擺出與眾人同歸於盡的態勢。於是,這個關卡,瞬間轉型為膽小鬼賽局(game of chicken),誰先讓步,誰就倒楣。但這個僵局,居然讓邊緣人韓美女替大家給解開了。韓美女徹底的被惹毛了,對德秀施予以眼還眼的報復。魷魚遊戲是個經歷幾個回合的動態賽局,而根據八零年代密西根大學政治學教授Robert Axelrod的一項研究,在動態賽局中,兼具報復性與寬容原諒的策略,如一報還一報(Tit-for-Tait),是深具生存優勢的。當然,因社會結構不同,在外面使得開的策略,未必可以完整的挪用至遊戲中。

彈珠遊戲的設計,讓人的心情為之下墜。就在眾人剛享受到一點團隊的溫馨時,整個180度迴轉,居然要隊友雙雙自相殘殺。這樣的設計,也實在有夠陰險。這個至為殘忍的遊戲其實是一個賽局範例的變型,稱為Matching the Pennies,示範了人與人之間勢不兩立的零和遊戲。

從正和到零和

而這部分也正是魷魚遊戲跟人類社會的主要差異。在人類社會中,混雜著正和與零和兩種遊戲。在正和遊戲中,合作是有利的,但在魷魚遊戲的設計中,正和的空間整個被壓縮了,主要還是以零和為主。這遊戲於是成了競租者的主場以及對創新者不利的客場,整個往負面能量傾斜。

歷經了一二三木頭人、椪糖、拔河、彈珠與玻璃橋等關卡,到了最後一關-魷魚遊戲,由尚佑擔任防守,成奇勳主攻。尚佑的敗筆,在於他在前幾回合已經將勢頭使得太盡,讓成奇勳完全的確定他的類型(type),對他再無一絲的舊情。成奇勳的弱點,在於容易猶豫,但此刻,他已可以完全順著感覺做事。

在《魷魚遊戲》的設計中,正和的空間整個被壓縮了,主要還是以零和為主。(圖片由Netflix 提供)

憑感覺做事的人,不按牌理出牌,其實令對手難防。尚佑不經意解除了成奇勳的一個大束縛,替自己塑造了一個難纏的對手。首爾大學經營管理系的資優生,最後竟是敗在一個只有高中文憑的失業工人手上。

1991年的一篇經濟研究(Murphy, Shleifer, and Vishny, QJE)曾指出:工程師比例高的經濟體所呈現的經濟成長,要比律師比例高的經濟體來得高。這似乎隱含:社會中,如果有太多人像尚佑一樣,成天懂得分大餅、競租,並不是一件好事。

各種社會不均的成因,如技術能力、作弊、運氣、團隊、贏家全拿、金融肥貓等,在許多探討社會不均的研究與評論中早有詳述。但我們卻能在此劇中感受到社會不均的立面呈現,確實是難得的體驗。此劇的元素豐富,也許過些時日,我仍會想再看一次,從其他的角度切入。

※作者為國立彰化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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