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世上再無艾奎諾

·11 分鐘 (閱讀時間)

前幾天(6月24日)突然傳來菲律賓前總統艾奎諾三世(Benigno Aquino III)因心臟病不幸逝世的消息,年僅61嵗。以現代的標準來看,勉强也算「英年早逝」。

在2010-1016年擔任菲律賓總統的艾奎諾三世是前任參議員,號稱「菲律賓民主之父」的艾奎諾二世(Benigno Aquino, Jr)與前總統艾奎諾夫人(科拉松·艾奎諾)的兒子。而艾奎諾二世和艾奎諾夫人都以對抗當時的軍事强人馬可仕而著稱。艾奎諾二世因反對馬科斯而被暗殺,艾奎諾夫人則推倒馬科斯的獨裁統治光復菲律賓的民主。

艾奎諾三世是兩人唯一的兒子。雖出身政治世家,但他並非紈絝子弟。在艾奎諾夫人當政期間,他被發動政變的支持馬科斯的舊軍人槍擊,三名保鏢都身亡,自己也身中五彈(其中一枚子彈一直留在頸部,可見非常凶險),僅以身免。1998年,他也走上政治世家典型的從政之路,先後當選衆議員、參議員和總統,成爲菲律賓自由派的旗手。2010年總統選舉中,他以42%的得票比例當選,是多年來最大的候選人得票差距。

中港台對艾奎諾三世都有負面的印象:台灣人會記住廣大興28號漁船事件,香港人會記住馬尼拉旅遊巴士事件,中國大陸人更會記住艾奎諾與中國在南海問題上「搞對抗」。在中國筆下,艾奎諾三世非常不堪,「維護中菲友好」的現任總統杜特爾特才是「正確路線」。

然而,站在中立(或菲律賓)的角度,艾奎諾三世對菲律賓的貢獻良多。

在内政上,在他當政的年代,菲律賓經歷了多年不遇的經濟高速增長,他制定了大規模的社會福利計劃(Pantawid Pamilyang Pilipino Program,4P),努力打擊腐敗,有利改善了首都馬尼拉的環境問題。他在2014年和南方棉蘭老島的穆斯林分離主義組織莫洛游擊隊(Moro Islamic Liberation Front,)簽訂菲律賓版的「一國兩制」協議,為最終解決南方分離主義問題打下基礎。

在外交上,艾奎諾三世更是出色的外交人才。在他的領導下,菲律賓的「弱國外交」有聲有色,屢屢佔據了國際舞台的焦點。本文重點分析一下與中港臺有關的那三個事件。

香港人質事件—香港地位不對等

雖然現在艾奎諾在中國大陸風評不佳,但在早期卻並非如此。在上臺之初,艾奎諾和中國的關係並不差,反而是香港因爲馬尼拉巴士人質事件先和艾奎諾「幹上」了。

馬尼拉巴士人質被殺是一件悲劇,但平心而論,艾奎諾在這個事件中沒有什麽責任。殺人的是馬尼拉的退休警員,即便馬尼拉警方在處理過程中有什麽過失,也只是地方行政的事,一國總統實在無法爲此背鍋。港人怒惱艾奎諾,主要是因為看到他在鏡頭前面「笑」了。根據艾奎諾自己的説法,他的「微笑是憤怒的表現」,還說如果有人感到冒犯,自己願意道歉。這聼上去有點荒謬,但据觀察和分析,艾奎諾在平日表現也確實在很多「不應該微笑的時候」微笑的實例,或許這真的是天性樂觀的菲律賓人的表現?

接著,香港就為菲律賓「怠慢」香港而憤怒。先是時任特首曾蔭權說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他,他不接;後來又說在和時任特首梁振英見面的時候「刻意矮化」香港特首。有香港學者更提出了所謂「香港有次主權」的説法,指責艾奎諾矮化香港。然而,艾奎諾隨即打出堅持「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外交上不對等,輕易駁回了這些聲音。這反而博得了中國的掌聲。

然後港人又要艾奎諾道歉,這個要求可謂無理取鬧。明明是一樁刑事案,香港人卻偏要政治化,居然要國家元首代表菲律賓這個國家道歉。如果菲律賓要爲此道歉,那麽當年菲律賓人在北京金水河被恐怖分子殺死,中國主席胡錦濤難道要代表中國向菲律賓人道歉不成?

在香港右翼勢力一片仇菲甚至揚言制裁行動中,艾奎諾能守住底線,堅持不道歉。最後以「菲律賓政府向受害者及家屬致以最悲痛的歉意和至誠的慰問,並對他們蒙受的痛苦表達最誠摯的哀悼。菲律賓國家員警總長已就此致函所有受害者或其家屬」而結束事件。香港媒體一廂情願地說菲律賓政府已經道歉,事實上,這僅僅是「表示歉意」(express its most sorrowful regret),而不是「道歉」(apologize)。

在整個過程中,艾奎諾利用「一國兩制」和「香港屬於中國的一部分」作為外交技巧,游走於中港之間,化解了香港方面的施壓,展示出相當的外交技巧。這個過程更獲得不少中國人的歡呼。當時,中港兩地民衆的矛盾,在香港「本土派」針對大陸人風潮之下日益加深。在很多中國網民看來,艾奎諾三世怒懟已有「港獨」傾向的香港人,說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大快人心。

廣大興事件—「一個中國」的妙用

到了2013年,臺灣發生「廣大興28號」事件。5月9號,菲律賓的海岸防衞隊在巴士海峽追逐和攻擊台灣漁船,造成一個臺灣漁民死亡。台灣反應劇烈,外交部向菲律賓抗議,提出「四項嚴正要求(正式道歉、賠償損失、儘速徹查事實及嚴懲兇手,以及儘速啟動臺菲漁業協議談判)。菲律賓駐臺代表白熙禮發表聲明,向受害人表示歉意,以及表示會調查及願意捐款補償。但台灣不滿意,啓動制裁措施,時任總統馬英九還出動海軍「護漁」,還舉行了海軍和空軍的「護漁聯合軍事演習」。印象中,這是自冷戰以來,台灣首次在兩岸、臺日(釣魚臺)之外的問題上,向第三國動用或威脅動用軍力。

對比香港的事件,由於事涉多個菲律賓的國家單位,似乎更應該「道歉」。然而,廣大興事件中,菲律賓海警在北緯20度,東經123度處截停臺灣漁船檢查並非無理。臺灣聲稱事發地點是臺灣的「專屬經濟區」,事實上,台灣和菲律賓並無劃分專屬經濟區。事發地點和臺灣最近的領土相距遠達165海裡,勉強在台灣單方面聲稱的專屬經濟區內。可是它距離菲律賓領海只有十幾海裡,和臺灣最近領土的直線連線之間還有菲律賓的巴丹群島。假設菲臺間劃分專屬經濟區,事發海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屬於臺灣的專屬經濟區內。

因此,菲律賓在當地執法在國際法上是絕對說得通的。台灣船隻逃離現場,本身也有過錯。關鍵就是,菲律賓方「射殺」漁民,到底是刻意射殺還是意外,則有待調查。顯而易見,在沒有調查清楚之前,菲律賓當然不能先認定涉案人員行爲不當,而先向台灣道歉。從這個方面看,台灣咄咄逼人的要求反而是無理的。

為抵禦台灣的壓力,艾奎諾再次祭出「一個中國」作爲外交擋箭牌,聲明「基於一個中國政策,菲律賓不承認中華民國,菲律賓駐臺辦事處係菲對臺事務的最高單位,駐臺代表已經向漁民道歉」,從而拒絕了台灣提出的「菲律賓政府」(菲律賓總統府或菲律賓外交部)身分道歉的要求。艾奎諾三世對「一個中國」的靈活運用,令台灣政府有苦説不出,最後對「菲律賓政府道歉」的要求只能不了了之。值得一提的是,艾奎諾沒有因爲台灣施加壓力就與台灣對著幹,袒護兇徒。菲律賓進行獨立的調查,司法部起訴多人。2019年,八名涉案海巡人員被判殺人罪名成立,獲刑8至14年零8個月不等。

同樣,在這個過程中,艾奎諾的「一個中國」言論,被很多中國人歡呼。

艾奎諾後期執政的問題,讓「民粹主義」者杜特蒂上臺,完全偏離了自由主義的方向。(湯森路透)

中菲關係—弱國外交的典範

中國人對艾奎諾的負面印象,主要來自2013年之後艾奎諾在南海問題上與中國對著幹。然而,所有問題的正確與否,多少有不同方向的詮釋。南海爭議中,艾奎諾頂住中國的壓力,在菲律賓人民看來,何嘗不是維護菲律賓的利益?

在南海問題上,艾奎諾三世並非沒有犯錯。在2012年黃岩島對峙事件中,菲律賓就沒有預料到中國會趁此機會奪得對黃岩島的實際控制權。雖然在事件中,艾奎諾三世堅持與中國對峙了好幾個星期,但在壓力下答應和中國默契地「同時撤走」船隻則是明顯錯漏。最終菲律賓官方船隻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所以在2012年時,中國人對艾奎諾的印象也不太差,反而戲謔艾奎諾幫了中國一個大忙。

可是,中國人低估了艾奎諾三世。他從失敗中學習,重整旗鼓,運用外交技巧與中國周旋。自2013年起,儘管中國憑藉國力在南海步步進逼,但在國際輿論和外交上卻屢屢處於下風,在中國外交部人士甚至發出了「小國不能欺負大國」的感歎。對中國來說,以柔制剛的菲律賓,是比關於硬碰硬的越南更為難纏的對手。

艾奎諾在對抗中國的成功之作有兩個,分別得益於兩種外交技巧。

第一個是發揮「弱國的道義優勢」。這方面的代表作就是2013年的仁愛礁危機中守住對仁愛礁的控制權。在這個過程中,菲律賓淋漓盡致地發揮了「弱國優勢」,成功地在國際塑造了「被中國欺負的弱者」的形象,在國際輿論中佔盡上風。同時,菲律賓通過多邊外交,鞏固了美菲關係,並加強了菲日、菲越、菲印(尼)關係,也推動東盟在南海議題上一致對抗中國。在艾奎諾執政的幾年,中國在南海問題上非常被動。

第二個是善於運用國際法「維權」。菲律賓頂住中國施加的巨大壓力,在國際仲裁庭對中國展開南海問題的訴訟,並運用法律技巧,成功地讓國際仲裁庭宣布對諸多的請求擁有管轄權(可望在今年作出對菲律賓有利的判決)。儘管這惹來中國政府的反感和打壓,並斥之爲「濫用國際法」。但在很多國家看來,這種以文明法治的方式解決爭議,比動輒以武力或武力威脅要好得多。事實上,就連中國的國際法學界也有不少人認可「菲律賓懂得用國際法爭取利益」。

對菲律賓而言,守住仁愛礁和南海仲裁案勝訴,尤其是後者,都是艾奎諾留給菲律賓人民重要的政治遺產。

世上再無艾奎諾

南海問題的轉折點是從艾奎諾結束執政開始的。艾奎諾後期執政的問題,讓「民粹主義」者杜特蒂上臺,完全偏離了自由主義的方向。

在杜特蒂的執政下,菲律賓罔顧人權,大力「打擊販毒」,出現大量「法外行刑」事件。時任總統歐巴馬出言反對,卻又成爲杜特蒂反美的藉口。此後,杜特蒂奉行親中的路線,決心以淡化南海爭議迎合中國,換取中國投資。川普上臺後,兩位「民粹總統」令人驚異地幾乎毫無交流。川普雖然不再指責杜特蒂「法外行刑」,但對其他盟友的「多交錢否則退群」威脅,反而再次成爲杜特蒂親中反美的藉口。這時他强調的是「美國不會管菲律賓的領土,和中國衝突等於菲律賓滅亡」。

於是,杜特蒂一方面放棄了外交中的「弱國的道義優勢」,反而自覺表率了「弱國必須迎合強鄰」。另一方面,杜特蒂自己視法律為無物,不但無法打起「遵守國際法」牌,反而迎合了中國那套「主權大於人權」的説辭,用以反擊國際對菲律賓人權問題的指控。

這正是中國高興看到的,不但在現實的南海利益上有利中國,更在於杜特蒂為中國貢獻了一個中國價值觀的好例子。

杜特蒂的作風並非菲律賓人所喜愛。即將來臨的2022年總統大選中,以艾奎諾三世為精神領袖的自由派力量再向以杜特蒂代表的民粹派勢力發動挑戰。艾奎諾三世的去世,無疑是自由派的一大損失。它會如何影響菲律賓的政局,乃至南海和東南亞的政情,乃至中美爭霸的大局,都非常值得關注。

※作者為旅美學者

更多上報內容:

【影片】板橋這兩區要小心 越賣越多轉售多

【影片】房價高漲 誰在哄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