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說美國背叛阿富汗人 是沒搞懂正確思維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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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撤出阿富汗,很多人指責美國「背叛了阿富汗人」。有阿富汗女大學生因美國人走了,外交官夢碎,指責美國「背叛了整個年輕世代」;一個為美國媒體工作的阿富汗記者表示:「我把生命獻給(美國)的價值,卻遭背叛」。很多在美國獲得身份的阿富汗裔人連日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紐約等大城市發動示威,指責美國「背叛我們」。一些歐洲國家民衆也響應示威,指責美國「背叛」。在一些對美國有敵意的國家,輿論宣傳「美國背叛論」更有市場。在台灣同樣也有人指責「美國背叛論」,這當然爲了論證「美國是個不可靠的盟友」。

然而,「美國背叛論」即沒有搞清基本的事實,也沒有搞懂正確的邏輯。

筆者系統地論證過阿富汗戰爭的正義性。這裏簡單復述一下。

阿富汗戰爭是「美國發動的」,卻是「塔利班挑起的」。美國進攻阿富汗推翻塔利班,行使了國際法公認以及聯合國憲章明確承認的「防衛權」(盟國則行使集體防衛權),聯合國安理會1368號決議和1373號決議,都承認了美國進攻阿富汗的正當性。當時各國都對塔利班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包括中俄在内的國際社會都支持美國「爲民除害」。

推翻塔利班後,阿富汗民選政府(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得到國際承認,與一百多個國家建交,在聯合國有正式的代表席位(相反塔利班政府只得到三個國家承認,聯合國不承認其代表)。美國和盟軍留在阿富汗,一來得到合法政府的請求(因而也是合法的),二來也得到聯合國安理會1386號決議和1510號決議的授權,名義是「國際安全援助部隊」,大致上可以理解為執行軍事認爲的「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完全合法。所以,那種說美軍和盟軍是「侵略軍」,美國「侵略」阿富汗的説法,完全背離了事實。如果說美軍是侵略軍,那麽參加聯合國維和部隊留在其他國家的軍隊,是不是也是「侵略軍」?

推翻塔利班統治的二十年,美國每年輸入巨額「美國紅利」,平均每天在阿富汗花費3億美元,讓阿富汗方方面面取得巨大進步,在經濟、醫療、教育、女性地位等方面的成就尤其突出。20年來,阿富汗人口上升八成;GDP總值年均增長6.7%,高過所有臨近國家;人均GDP上升到戰前的將近3倍;兒童死亡率降低一半;預期壽命上升接近20年(平均每年上升一年);兒童小學入學率從21%上升到97%;適齡女孩入學率從「零」上升到36%;女性在政府工作比例從「零」上升到40%。戰前阿富汗沒有一所大學,到了2019年共有19所公立大學和65所私立大學,包括全新成立的美國聯邦政府每年都給予巨額資助以及能和全美頂尖名校建立合作關係的「美國阿富汗大學」。

美國不但親自出兵,還為阿富汗訓練軍隊,光是直接撥款就高達800億美元。建成的三十五萬人軍隊,一式美軍裝備,紙面實力比絕大部分北約國家都強。美國和盟國的軍事行動加上美國訓練的阿富汗政府軍,有力保障了阿富汗的社會穩定,是經濟社會進步的基礎。

可以説,在過去二十年,阿富汗人民享受了巨額的「美國紅利」。美國這樣全力支持阿富汗人民,但對阿富汗只有「最卑微的要求」,即每個國家都應該盡的國際義務——不把自己國家變成國際恐怖主義的基地。對,一個國家在國際上本來就應該承擔的義務,卻要美國足足輸入20年輸血去承擔。

可見,美國沒有虧欠阿富汗什麽,相反都是滿滿的恩情。

然而,那種「美國背叛」理論之所以有市場,除了一些國家故意扭曲外,還因爲很多人搞不懂正確的邏輯思維。仔細分析,這類説法至少犯下四大思維錯誤。

推翻塔利班統治的二十年,美國每年輸入巨額「美國紅利」,平均每天在阿富汗花費3億美元。(湯森路透)

第一,「富翁與乞丐」的錯誤邏輯。

中文有一個成語叫「升米恩,斗米仇」。傳説有兩戶人家是鄰居,有一年,老天爺不作美,田野顆粒無收。窮的一家沒有了收成,富的一家有糧食,給窮的一家送去了一升米救急,窮的一家非常感激,前往感謝。富的一家當時慷慨地說:糧食還有很多,你就再拿去一鬥吧。窮人家千恩萬謝地拿著一鬥米回家,結果家人反而說:一鬥米能做什麽?根本就不夠明年種子,富人太過分了,既然這麽有錢,就應多送我們一些糧食,才給這麽一點真是壞的很。富人聽到後就很生氣,心想,白白送你糧食,不僅不感謝,還把我當仇人。於是,兩家人反目成仇。這個故事的教訓是,救急不救窮:當一個人快餓死時給他一升米,他會把你當作恩人;可你要給了他一鬥米,他就反而嫌你給得不夠多,把你當仇人。

道理差不多,但類比更好的,是富翁與乞丐的故事。

一個富翁給一個乞丐施捨幾文錢,乞丐謝了又謝。但連續施捨二十年,一旦不再施捨了,乞丐就指責富翁「背叛」了自己。

這類事大家都覺得荒謬。理由再簡單不過了,富翁給乞丐施捨,是基於同情心,是善舉。雖然富翁是自願的,但那不是富翁的義務。乞丐不能把年復一年的施捨,就習慣成自然地當成自己「有權」獲得的施捨,認爲富翁有義務不斷給自己錢。

這個道理大家都明白,但不幸地,在阿富汗人和美國人的關係上,很多人同樣墮入了這種錯誤的邏輯。這裏的「很多人」,既包括了阿富汗人,也包括了很多美國和西方的傳媒。

很簡單,沒有美國推翻塔利班,阿富汗人就很可能在過去二十年都一直生活在塔利班統治的水深火熱中。即便不計塔利班的壓迫,也絕無可能享受數以千億美元的「美國紅利」。

以開頭的那個抱怨美國「背叛」的22嵗女大學生為例子。她認爲美國令她無法實現外交家夢,她怎麽不想想,沒有美國,她不但當不了外交家,連大學生也當不了,甚至很可能還是一個文盲,大概率只能當一個「生育機器」。

第二,不責備加害者而責備「別人不幫忙」的錯誤邏輯。

退一步說,即便是美國撤軍,女大學生「夢想破滅」,那麽罪魁禍首是誰?當然是塔利班。可是,她卻不先譴責塔利班,先譴責美國。

不責備加害者卻更加責備「別人不幫忙」,這是很多人容易犯下的邏輯錯誤。

這裏有一個心理暗示:大壞蛋對自己再壞,那是自己命該如此;大俠出手相助則是理所當然,一個不出手,怨的是大俠而不是大壞蛋。

中國當年五四運動,為的是無法從日本手裏拿回山東權益。中國人在痛駡日本的同時,還痛駡美國總統威爾遜。爲什麽?因爲威爾遜最早提出應把山東交還中國,最後在外交鬥爭中敵不過英法日的勢力,無法在巴黎和會上成事。於是中國人就說「威爾遜背叛自己」。其實,如果不是威爾遜,哪個大國都不會主動提「日本應該交還山東」這回事。後來美國在華盛頓會議上施壓日本把山東交還給中國,中國卻很少提美國的恩情。

二戰雅爾塔會議,蘇聯要蒙古公投決定獨立,美國表示中立,但强調蘇聯必須和中國取得共識,得到中國同意方可。中國自己答應蘇聯承認蒙古可公投,後來就責駡羅斯福「出賣中國」。其實,蒙古問題從來就是中國蒙古和蘇聯之間的事,美國本來就沒有義務要幫中國「守住蒙古」。更何況,中國自己也答應了,這也能怪美國?

以上兩個例子的結論都很明顯。現在在阿富汗問題上指責美國的人,也是同一思路。

第三,過於自我中心,以爲別人都欠自己。

美國給幫助過自己的阿富汗人(即為美國工作的人)都提供了簽證,在最後時刻都盡量幫助他們和家人一起撤離,四處找地方安置。其實這些人在過去二十年生活都不錯,工作也都有合理的(在當地是非常高的)酬勞。美國現在這樣處理,對他們已是仁至義盡。

然而,很多人還認爲不夠。

正如開篇提到的那個為美國媒體工作的阿富汗記者說:「我把生命獻給(美國)的價值,卻遭背叛」。事實上,他根本沒有獻出什麽生命:他活得好好的,他所做的事都有酬勞。

有的人說自己雖然逃出來了,但其他親戚還可能遭到報復云云,認爲美國應把諸如姨媽姑姐之類的親戚全部帶出來才對。這種想法未免太自我中心了。

阿富汗淪陷關鍵就是800億美元打造的軍隊連「不堪一擊」也算不上,根本沒有打就作鳥獸散。(湯森路透)

第四,只顧「躺平享紅利」。

阿富汗淪陷關鍵就是800億美元打造的軍隊連「不堪一擊」也算不上,根本沒有打就作鳥獸散。喀布爾淪陷之際,竟無一人是男兒。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寧願爬美國飛機的起落架,卻不肯扛起槍對抗塔利班。

那些在美國示威的阿富汗裔美國人,高聲嚷嚷「美國背叛自己」,實際沒有一個願意回去阿富汗打塔利班,叫他們參軍也不肯,最近在阿富汗機場恐怖襲擊獻出生命的美國子弟兵,全是美國本土人,肉眼所見,一個阿富汗裔也看不到。

自己國家不自己救,卻總指望美國。

他們邏輯無非是,「美國有責幫我們,自己躺平享紅利」。經過二十年,美國沒有讓阿富汗人明白,必須好好利用得來不易的「美國紅利」,加强自立,反而「躺平主義」只顧享受。這才是美國最失敗的地方。

以上四種思維都很明顯是錯誤的,然而,很多人卻意識不到,反而「背叛論「一呼百應,關鍵是「美國紅利」給得太長。

正如美國國父傑斐遜所言:「每過一段時間,民主大樹就要用愛國者和暴君的鮮血灌溉一次。」傑斐遜是對的,這番話也應該從兩方面理解。一方面,民主必須不斷爭取,而不是自然而然地永續的,因爲暴君不會停止反撲。另一方面,任何事情的持續時間一長,人們就會把「習慣的東西」,視爲「應得的東西」。人們會以爲,民主就是應得的,忘記了民主必須不斷爭取這個道理。這樣的鬆懈,自然就令暴君的反撲更加容易。這就是爲何,不斷地警示,才是民主得以持續的秘訣。

以此類比,美國失敗之處,就在於「美國紅利」給得實在是太長了。更不凑巧的是,過去的二十年正是全球科技日新月異的二十年,現在和世界和二十年前的,生活模式已全部大變樣。阿富汗新一代成長在這飛速進步的二十年,塔利班時代與他們實在太遠。二十年,足以令一個嬰兒讀完大學,完全習慣「紅利下的生活」,長到令年輕的阿富汗人已把在美國巨額輸血下維持的這種西方的生活方式視爲「理所當然」,是自己有資格獲得(entitled)的東西。正如斥責美國背叛的阿富汗女大學生,她從兩歲開始就在美國紅利下長大,一輩子都沒經歷過塔利班統治,她會自然而然地覺得,這種生活方式就是「正常的」,「應得的」,絲毫沒有理解到這是一種幸運。假若美國紅利只有五年,哪怕是十年,給阿富汗人的感覺會完全不一樣。

或許,這就是美國需要牢記的教訓。

※作者為旅美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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