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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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與父親相會於夢中,都說人生似夢,而我這麼多年來只能以記憶餵養自己,靜靜發酵不小心就茁壯的酸楚,再輕巧反芻思念。

有一派哲學論點是這麼說的,記憶是破碎的集合,當我們望向浩瀚的星際,所有的璀璨星辰都是燃燒中的恆星,乘著億萬年的光芒飛入我們眼中化成映象,看似同時發光,然而它們各自發源於無垠寰宇,跨越時空的維度後,匯集成瞬間燦耀。我試圖在記憶裡梭巡早逝的父親烙印下的片段,如同從迥異的星系微光中擷取每個剎那,而記憶在荏苒的光陰奔馳下竟逐漸清晰,構築出日漸完整的生活輪廓。

父親的手粗短厚實,因為自營工廠,手掌在機油長年潤蝕下顯得黝黑粗糙,摸起來似是結了一層厚厚的繭,他總開著陳舊的貨車,載著各種機具往來奔波,好像承駝客戶的希望,卻也累積歲月的里程。以前總不愛讓父親牽手,因為有種刮人的刺痛,而混雜了黑油和菸草的味道也讓我退避三舍,我下意識逃避父親的擁抱,對於他眼神中的失望也有意無意逃避著。隨著年紀漸長,進入了叛逆的青春期,由於對體制不適應,被迫從城市裡的學校轉學到海風吹拂的海邊中學,上學從一分鐘的舒適路程變成要轉乘三種交通工具方能抵達,偶而睡過頭,便需搭著父親的貨卡風塵僕僕到校,方能趕上第一聲晨鐘。

然而,老車毛病多,開門時總發出「嘎~」的聲響,愛面子的我拒絕在校門口下車,只為了避免同學們異樣的眼神。父親有一次問我,開車載我上學,是否覺得丟臉?我倔強地將門甩上,逃避他沉默的眼神,用背影回答父親的問題,堅決而殘忍。父女關係因為彼此固執的相似個性漸行漸遠,即便我年歲漸長,了解父親對我的愛,但也總是保持疏遠的距離,直到畢業後輾轉職場,終於不捨父親花髮漸白,回到他身邊挽袖也當起黑手,讓雙手一同浸染在黝黑中揮汗工作,感受溫室外的平實生活,然而暴雨來得猝不及防,父女相伴之短暫緣分在父親遭受意外中畫下驚愕的終點。

我一直試圖不去想他最後的身影,那樣破碎,如同我多年來隱隱傷痛的心,不管如何排列重組,總是有一處殘缺縫補不了,於是我一年又一年撥開傷疤,任回憶抽絲剝繭挖掘記憶的深井,在顫動中為自己療傷,如同嬰兒吸吮手指,在喧囂的人群中撫慰自己,卻總是淚濕衣襟,直到我亦養兒育女,終能漸漸放手讓未癒的傷口任由歲月風乾結痂。

如果可以,我想輕執父親皺褶的手,撫摸他滿頭白髮,輕輕望進他衰老的眼瞳,陪他緩緩走在落葉鋪滿的秋色,傾訴我在哺育之路上,漸漸體會他飽經的風霜以及對我無盡的關懷,然而他的臉龐始終停留在多年前的那一晚,只有在我偶而聞到菸草味道時,沉默地微笑著。

時值大疫,又經久旱,再逢台鐵之傷,寶島的清明時節天朗無雨,民眾的心卻懷著朦朧的霜,我探望敬奉在塔的父親,隨著廟裡敬頌的梵音感恩叩拜,在香煙繚繞與十方祝禱中逐漸明瞭,每個人都揣著傷,也都尋路掘著各自記憶裡的深井,當我們鼓起勇氣撥開層層泥土般堅硬嶙峋的傷痛,終得探掘出那一口甘泉,以愛橫亙綿延縈繞,流過我們生命的晦暗,縫補我們的傷痛,將片段的記憶組合成生命中悠揚的的樂音,如同父親對我的愛,在星瀚隨光旅行,而傷痛得以療癒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