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折損的英國民主

江靜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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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到2018年我在華府期間,與一位1990年代在華府擔任特派員的朋友玩過一種遊戲。遊戲的目的在確定時序進入21世紀,英國和美國這兩個國家,哪一個情況更糟。

雙方各有論點。川普的粗劣和不適任,我們認為從一開始就很明顯;英國獨角獸脫歐大戲,連串的誤導、謊言和混亂的解決方案,就讓人不知該如何論定了。簡單的結論是:川普可以擺脫,但英國脫歐可能是不可逆轉的。

英國雖然沒有新納粹暴民,但英國脫歐過程中,在野工黨的束手無策、媒體的質疑意識和能力,都讓人驚訝發現,抵制脫歐在英國根本毫無力道可言。今年1月6日川普的支持者暴力入侵美國國會山莊的場景,震驚全英,英國輿論指稱,英國人不會如此蔑視民主規範。

英國選民確實不會持武器衝進西敏寺國會,最多爬到國會廣場上英國前首相邱吉爾頭頂上撒泡尿、塗個鴨。可是國會山莊遭到攻擊後,我們看到拜登確立成為美國總統的程序持續進行,一位非裔美國牧師和一位猶太人贏得了喬治亞州兩個參議院席位的選舉。美國的民主重新獲得確認。

許多人認為,川普總統任期內最終出現在美國國會山莊的醜陋場面,是對美國憲法和美國民主的「壓力測試」。其實,英國脫歐對英國君主立憲的君主制與民主制的奇怪混合,同樣是壓力測試。不同的是,美國的民主壓力測試是在公開場合進行的,戰線涇渭分明;發生在英國的情況更像是內部的無聲破壞,民主悄悄折損。

英國脫歐隱含的取捨和危險在很大程度上從未對民眾公開,儘管許多行業到去年12月底英國脫歐過渡期截止前夕,才突然意識到原本在歐盟享有的貿易優惠面臨各種障礙,漁業只是其中之一。領導英國硬脫歐的強森政府不斷承諾脫歐後的英國會更好,許多英國人就這麼跟著強森畫的大餅跑,全然未意識到畫餅是無法充飢的。

2016年夏天的脫歐公投,改變了英國。英國民主古怪,沒有明文憲法,政黨只要在國會席次中超過半數,首相的行政權就能力壓國會,讓所屬政黨的國會議員嚴守黨規。1970年代,大法官出身的保守黨大臣哈爾舍姆勳爵把這種絕對權利稱為「民選獨裁」。英國存在的這種制衡不是美國憲法中規定的正式制衡,而是一種不成文的規則,英國人口中的紳士協議。

既是紳士協議,如果有一方決定停止紳士行徑,那會出現什麼情況?英國前首相梅伊的脫歐協議在下院表決面臨黨內叛變慘敗,致使英國陷入政治僵局,最終導致梅伊下台,正是強森和他身邊的硬脫歐支持者倒戈的結果。脫歐不僅讓英國政治治理出現結構性轉變,強森入主唐寧街後,議會審查、司法機構和公務員的公正與獨立,甚至向來與英國政府保持等距原則的英國廣播公司,都受到威脅。

英國硬脫歐與川普主義間關係緊密。川普的首要策士班農和英國脫歐黨黨魁法拉奇、首相強森交好;澳洲媒體大亨梅鐸則像蟾蜍一樣潛伏在兩者後面。如此看來,川普主義與英國脫歐其實源於一派,川普對美國民主的壓力測試與脫歐對英國民主的測試,殊途同歸。

英國民主已無聲無息地遭到破壞,但迄今卻未見太多抗議。與此同時,美國民主制度和美國憲法卻在堅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