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呂建和】在豬圈裡,父親在母親的照顧下活了過來

呂建和
·振興醫院公關組長
·7 分鐘 (閱讀時間)
Midsection Of Man Wearing Hat
圖片來源:Getty image

作者為振興醫院公關組組長

父親病了多天,看了幾趟醫生不見好轉,陷入昏迷躺在床上,口中不斷發出痛苦呻吟聲,到了夜晚愈發清晰可聞,每一聲都鑽入母親心裡,揪著心不知所措。午夜時分,房門被打開,祖父母站在門口,惡狠狠盯著母親及不斷呻吟的父親,開口就是傷人心箭。「每天這樣吵,別人還要不要睡覺,他這麼一直叫不停,就把他帶去豬寮,免得吵到別人睡覺。」門碰地一聲關了起來。

母親費力想將父親揹在背上,健壯的身軀消瘦不少,但要將癱軟無力的身體揹起著實吃力,一手護住背,另一手支住頭,始終無法牢牢揹在背上,只能抓住父親的兩條手臂,任由一雙癱軟的腳在地上拖磨,父親仍不斷痛苦呻吟著,客廳視線不明,不小心撞倒一把木椅,發出不小聲響。

祖父母氣沖沖走出來大罵:「你不情願是不是?才講幾句就不高興!」母親沒有反駁,一直點頭抱歉。推開斑駁的磚紅色木門,即使再輕的動作,木閂還是發出木頭磨損聲,再輕輕將門掩上之際,聽到了公婆的對話,那不只是一支箭,而是萬箭齊發,鋒利程度足以將人刺死,「他根本就是裝死,好吃懶作不想要去工作,才會這樣裝病,看是不是不用工作,就有東西可以吃,廢人一個。」

父親持續的高燒把母親的背染熱了,但她的心卻是冷的,比外頭十二月的寒風還要寒冷,她沒有回頭,希望將冷言冷語留在關起來的屋子裡,父親的身體愈來愈輕,輕得令她覺得孤單,她臉上的淚水不斷從內心深處流淌出來。

母親步履蹣跚沈重,重到快無法承受,流淚咬牙抓著父親的手臂奮力往前走,希望可以牢牢抓住他氣若游絲的生命,她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彷如蒸氣般慢慢地在蒸發,寒風呼呼作響,降不了父親發燙的體溫與母親臉頰滾熱的淚眼。每走一步都是辛酸,遠望黑夜中靜靜矗立的三合院,熟悉中卻帶著更多陌生,唯一顯示與之連結的線索,是父親一路雙腳在泥地拖行所劃出的兩道長長痕跡。

推開廢棄豬寮年久失修的門板,發出腐朽的聲音,迎面襲來令人作嘔的溼霉味道。扭開頂上唯一的燈泡,昏黃暗淡燈影閃爍,雜物四處堆疊、蛛網織滿屋壁,雖然沒有豬雙的豢養,地板及牆面仍可見處處污漬,那是洗也洗不掉的髒點,就像生命中經歷的磨難一樣,已烙下無法磨滅的深印。

找了相對空曠的地方扶著父親緩緩躺下,高燒不退的他全身盜汗溼透,四周木板牆面破損不堪,外頭凜冽寒風不斷往裡頭灌,脆弱欲墬被吹得搖晃作響,母親打了個寒顫,胡亂找了長物將破洞稍作遮掩,跑回去抓了幾床棉被蓋在父親身上。

父親神智愈來愈不清,呻吟聲變得含糊不清,呼吸急促到張大嘴喘息著,極度扭曲的面容顯示出身體的苦痛,母親卻束手無策,自責自己的軟弱,只能陪在身邊流著淚,用一雙手輕輕撫著一個脆弱的生命。

突然間父親口中吐出「阿母」二字,清清楚楚進到母親耳裡。父親的母親在他年幼時過世,對母親印象不深,從未能體會母愛,在十二歲之際,便隻身遠赴南部當學徒,對於親情更無從領略,即使受了委曲,只能默默忍受吞下去,祖父總認為他是個沒出息的兒子,未因為年幼失母給他更多關注,將愛都給了續弦所生的兒女們,卻從未見他抱怨過,這就是我的父親。

母親悄悄回到三合院廚房裡,躡手躡腳用爐灶生火燒熱水,又拿了乾淨衣物,將父親溼透衣物都換掉,用熱水擦拭乾淨,再把棉被好好蓋上。父親的呻吟還是一樣,扭曲面容依舊,只有喊到「阿母」才有了稍微放鬆表情,額頭不斷滲出斗大汗珠,母親拿著擰乾毛巾為他擦去涔涔冷汗,她知道現在她必須扮演母親的角色,給他未曾有過的母愛。

母親寸步不離照顧父親第四天了,狀況依然未有起色,父親體虛到連呻吟聲都微弱難辨,黝黑的臉少了血色,滾燙的身子轉為冰冷,她已精疲力竭,抱住父親放聲大哭。「你不要放我一個人自己走,我一個人很怕孤單!」「你如果要走,也要醒過來跟孩子們見一面,讓我們牢牢記住你,你也要把孩子和我好好看清楚,免得以後找不到我們。」夜很深很深了,漆黑的外頭只剩呼呼作響的風嘯聲,裡頭只留下母親低鳴的嗚咽聲與父親微弱的呼吸聲,此外,什麼都已歸於沈寂。

霎時,父親張大了眼睛,一陣猛烈咳嗽,吐出一堆酸腐的穢物,噴濺母親一身,身體下方也拉出大片惡臭難擋的排泄物,嚇得母親大聲哭叫,「你怎麼了,你不要這樣,我再也承受不住了!」淚水流乾的她再度汩出無止盡的淚水。

母親已不在乎任何言語的嘲諷,衝回三合院猛力打開門,燒了一大鍋熱水,拿了乾淨衣物與棉被,再衝回豬寮內,蹲跪在父親身邊,邊幫他換下衣物細細將身體擦拭乾淨,邊不斷對他說話。母親的淚水始終沒停過,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沒敢放聲大哭,不想吵醒看似安穩的父親,任由淚水在臉上泛流。

夜漸漸亮了,光線微弱地從縫隙處透進來,疲累到昏昏沈沈看不清,彷彿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母親用力眨眨眼想讓腦袋清醒些,微張的眼看到父親虛弱地張嘴叫著她的名字,湧起一陣心酸,淚再度盈滿眼眶滑落,這不知是她一星期來所流的第幾次淚,淚流了又乾,乾了又流,臉上留下數不清的淚痕。

父親醒了,健壯的身軀變得孱弱,凹陷的眼眶失去神采,母親輕輕喚著他,他轉過頭看著母親的臉,輕輕點了點頭,虛弱地問著:「我怎麼躺在這裡?」「委曲你了,你痛得昏迷神智不清,一直大聲喊叫,我怕吵到孩子及其他人睡覺,把你帶來這裡,真歹勢!」她沒說出口的是,那些如一把把刺傷人心的箭的話,怕一說出口,會像箭拔出來時更令人痛徹心扉,決定將這些話隱埋在內心深處。父親使勁搖搖頭,眼角淌出淚水,「是我對不起你,辛苦你了!」

父親伸手摸了母親的臉,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大片黑污,那是爐灶生火燻出的煙塵。「沒有關係,等一下用水洗一洗就好了,你趕快好起來最重要。」父親不再說話,閉上眼靜靜流著淚。天空泛出魚肚白,天亮了!母親支起父親,將他的手搭在肩上,緩緩一步一步艱難地走著,走向那間矗立在清晨薄霧中形貌模糊的三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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