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嚴震生】世界體系大師華倫斯坦與非洲

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美歐所研究員
嚴 震生

作者為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研究員

Immanuel Wallerstein
Immanuel Wallerstein

世界體系(World-System)大師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日前辭世,他的學術影響力不僅在社會學及政治經濟學,也包括國際經濟史。不過他的學術生涯事實上是由非洲開始,因此作為一位非洲研究的學者,我僅想談談他在這個領域的論述,至於世界體系對社會學及政治經濟學的貢獻,則留給相關領域學者來討論。

華勒斯坦在哥倫比亞大學拿到博士學位,博士論文題目為《兩個西非國家的崛起:迦納和象牙海岸》(The Emergence of Two West African Nations: Ghana and the Ivory Coast)。在一九六四年兩地完成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及獨立建國後,該論文以《獨立之路:迦納和象牙海岸》(The Road to Independence: Ghana and the Ivory Coast)一書在法國出版。一九五○年代,大部分的年輕政治學者不是選擇主流的美國政治,就是因冷戰及國際局勢巨變而受到重視的國際關係。屬於比較政治的非洲政治,基本上由於非洲仍處於殖民時代,受到關注的程度不高,然而華勒斯坦卻選擇這個較為冷門的領域。

根據華勒斯坦自己的說法,由於他熟悉法語,同時有實際田野調查的經驗,因此透過和殖民地民族主義份子的訪談,他對英法兩個主要帝國在非洲的殖民歷史,有相當深刻的認識,並得到一個重要的結論:殖民地的歐洲人和非洲民族主義者對當時情勢的看法,出自於完全不同的概念架構(entirely different sets of conceptual frameworks),而華勒斯坦對非洲的理解,深受後者的影響。

在華勒斯坦一九六一年出版的《非洲:獨立的政治》(Africa: The Politics of Independence)一書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如何從非洲民族主義的角度來分析當時的獨立運動。他不僅一開始就破除傳統上歐洲認為非洲是黑暗大陸的迷思,指出在歐洲人來之前,非洲就已成就了不起的文明。歐洲人當然是為了市場和資源,才會想到非洲建立永久的殖民統治。殖民地就是歐洲製造業的市場,也是原料的來源。為了取得原料,因此必須高壓統治,甚至還設立各個村落的配額。非洲的基礎建設乃是為了原料的出口,而不是方便內部的連結。

華勒斯坦在當時就對獨立後的非洲有先見之明的觀察,就是政治獨立並不代表經濟獨立,因為非洲出口便宜的原物料到歐洲、並從後者進口製成品的基本結構並未改變,他稱之為「新殖民主義」(neocolonialism)。在他一九六七年出版的《非洲:團結的政治》(Africa: The Politics of Unity)一書中,他還指出另一個對非洲不利的因素,就是貿易條件(term of trade)的衰退。華勒斯坦指出非洲國家想要透過非洲團結,分散貿易夥伴,來克服貿易條件衰退的新殖民狀況。

華倫從非洲研究所提出的新殖民主義論述,後續就成為他世界體系分析中,將全球分為核心國家(core countries)、半邊陲國家(semi-periphery countries)、及邊陲國家(periphery countries)三個類別的基礎。核心—邊陲的概念,有別於從拉丁美洲研究所衍生依賴理論(dependency theory)兩元化的邊核心與邊陲,成為第三世界政治研究必修的課題。

華勒斯坦長期參與非洲研究協會(African Studies Association),並在七○年代初期擔任協會會長。即使到了九○年代,當華勒斯坦已不再被視為非洲政治專家,而是世界體系分析的大師時,他仍是許多非洲研究重要期刊的編輯委員,包括《非洲政治經濟期刊》(Africa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今日非洲》(Africa Today)、《西非社會學期刊》(West Af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等。

個人從事非洲政治研究時,就注意到許多在學術界佔有一席之地的學者,在寫博士論文時都從非洲政治開始,隨後在這個領域有了精闢的見解後,成為國際關係或比較政治具相當影響力的大師。除了華勒斯坦外,以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及軟實力(soft power)和巧實力(smart power)著稱的哈佛大學教授奈伊(Joseph Nye),他的博士論文暨第一本書就是《泛非主義與東非的整合》(Pan Africanism and East African Integration)。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中心的民主轉型、民主鞏固、及民主衰退等理論大師戴雅門(Larry Diamond),以《民主的社會基礎:以奈及利亞為例》(The Social Foundation of Democracy: The Case of Nigeria)出道,早期也是非洲政治專家。

史丹佛大學政治系教授雷廷(David Laitin)因為曾經在索馬利亞的美國和平團(Peace Corps)服務過,因此後續能夠寫出《政治、語言和思想:索馬利的經驗》(Politics, Language and Thought: The Somali Experience)一書,他的研究集中在語言和宗教,探討這些文化現象對民族國家的影響,是這個領域的大師。雷廷教授另兩本與非洲相關的著作《霸權與文化:猶魯巴族的政治和宗教變遷》(Hegemony and Culture: Politics and Religious Change among the Yoruba)、及《非洲的語言全面功能與國家建構》(Language Repertoires and State Construction in Africa),也是他語言與宗教系列著作(還包涵加泰隆尼亞、愛沙尼亞、法國、俄羅斯)的一部份。

個人始終堅信非洲研究提供比較政治和國際關係非常豐富的主題和理論,如認同政治、族群衝突、分離主義、民主化、威權統治、軍事政變、真相與和解、轉型正義、非傳統安全、區域整合等。政治學者不一定要成為非洲研究的專家,但對這個領域的認識,絕對能擴大視野、觸類旁通,讓你有機會如同華勒斯坦,成功地建構一般性的理論(general the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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