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孟繁露】信任的傷痕

孟繁露南加州資深兒科醫生
孟 繁露
圖片來源:Getty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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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南加州資深兒科醫生 

加州實施居家避疫後,所有的圖書館都關門,家有幾本到期圖書的我打電話去詢問。 

「等到圖書館重新開放才須要歸還。」 

這對成天忘記過期被罰款的我,算是好消息,不過有些書的確已看完了,可以還掉一勞永逸嗎? 

「不可以,我們不接受任何return。」 

難道圖書館內部也不作業了?但接著發現竟然可以借書,只是要先在電話上預約好,就可以curbside pickup--「路邊外帶」,與許多餐館提供的服務相同。 

真令人振奮,正想重溫某哲學書籍的我照做了,車子停在圖書館門口,工作人員戴著口罩手套,拿著書走過來。本來以為她會隔窗遞給我….. 

「請打開妳的trunk。」 

我聽到一時傻眼,因為今天駕駛了行李箱在前面的跑車,那空間太窄平日根本很少使用。上年紀的人頓時頭腦反應遲鈍,摸索不出開關在哪裡。 

對方沒有要把書給我的意思,這算是no-touch delivery嗎?很窘的我只好傾身,打開右邊的車門說,可不可以放在座位上呢? 

工作人員走到右邊,把書丟在車外的地上,頭也不回便離去。安全帶都沒解開的我愣了兩秒,才鬆開自己去把書撿起來,放置到身旁。 

到目前為止,大家雖然做著種種不得已的臨時改變,都還保持著友善的態度,常常會互相開玩笑。幾天前帶著購物袋到Trader Joe’s買牛奶的我,被告知現在他們不將商品裝在顧客自帶的袋子裡。(不用說,在這以前,自己帶購物袋是被鼓勵的行為)。我傻傻的問那該怎麼辦。 

「妳可以自己裝。」TJ的售貨員露出苦笑,不停地抱歉,至少我們都了解這是不得已,我也高高興興的自己動手。(很不幸,買回去的牛奶碰巧是不良品,後來才發現紙盒漏個不停,災情從冰箱門到廚房地板。平常如果是店員裝袋一定會發現,他們很負責檢查。) 

然而現在不太一樣,丟書的年輕女孩表情冷峻。 

不信任傳播的速度比病毒快:本來沒有多想的我,見到了她丟下書的眼光,就迅捷抽出消毒紙巾,把書徹底擦拭兩遍。 

全世界都在避疫,種種保持距離的行為都是必要的,但人們的作為,並不只是因為聽了專家的呼籲。驅策著防毒面具和隔離衣的,是不安全及不信任。現下自然情有可原,然而等到病毒走了,信任能不能回來呢? 

在居住的社區跑步,遠遠見到其他的跑者迎面而來,兩方都自動繞開。電視的叩應節目也出現這個問題:「運動的時候不是呼吸會加快嗎?那麼擦身而過時會不會增加感染危險?」 

就連專家也支支吾吾,無法確切回答的時候,下一個叩應觀眾更進一步:「今天風很大,如果我在公園站於某人後方,飛沫會不會被吹向我?要多少呎才安全?」 

到商店裡買民生用品,突然聽到一聲輕咳,雖然已經都戴著口罩了,還是急忙避開,忍不住瞟一眼是哪個人做這件事,心中暗揣他的危險性有多高。 

要建立對人類同胞的信任,往往要花很久時間。 身邊的例子即有:一些亞裔嘴上不說,但對非裔提防畏懼,暗暗保持距離,而彼方也失去機會了解我們的文化。直到因緣際會在生活中共事,相處,互相邀請,發現兩家媽媽的鍋貼跟炸雞是人間美味,新的友誼萌芽,俗成的刻板印象逐漸被打破。 

但人心多麼脆弱,容易跳回原來的印象,任何考驗破壞信任的速度非常快。 

美國某位非裔教授嘆息,在疫情下,他願意配合社交距離但不願戴口罩,因為「穿著hoodie,將臉遮住的黑人」就是給人搶犯的形象。反過來講,疫情發生以前,台灣日本遍地戴口罩的習慣,在美國人看來就是病毒攜帶者。 

最近在超市或其他場所,各族裔戴著口罩相遇,心中浮出的想法五味雜陳。用頭巾圍臉的某些青年,的確讓我心中打個突。而看到我再華人不過的眉眼,也有老美離的遠遠。 

因為每個人最關心的事,就是「那個人會不會有危險」。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在「我要活過明天」。在我有生之年,從未聽過美國政府這樣重複「留在家裡最安全」。 

樂天的朋友說,這都是暫時的,但傷痕沒有那麼容易平復。經濟的傷痕都要花相當時間,人心的傷痕只怕更久。 

生徒都遠距教學的這一刻,中學生兒子讀著「小王子」皺眉,跑來問我裡面怪異的行星代表什麼,點燈的人什麼時候睡覺,玫瑰花又是什麼鬼意思。 

我腦中浮現的,卻是開頭作者的幾句話:「他們不會問你這位(朋友)的聲音怎麼樣,他喜歡什麼遊戲,他收集蝴蝶嗎….他們會問他賺多少錢….」 

聖修伯里很久以前的警告迴盪。人們追求的是表面的資訊:薪水,職業,現在我們討論的是族裔,國籍。但那不是了解。 

因為沒有真的了解,就沒有信任。但如今滿目所及盡是確診跟死亡數字,國家封鎖,州際封鎖,家庭封鎖,這些日子裡,人沒有餘力去了解自己的同胞—同為人類,在對抗病毒的隊友們。 

希望,懸在人與人的交心。但願,這個動力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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