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蕭景紋】不相信科學的媽媽

蕭景紋
·駐美兒童腎臟科醫師
Injectable medications in sealed vials and a disposable plastic medical syringe against gray background.Studio shot
圖片來源:Getty image

作者為駐美兒童腎臟科醫師

神情緊張的媽媽手裡抱著嬰兒,一邊呵護著身旁兩歲大的兒子傑森,一邊忙著探頭看著電腦螢幕上的資料。

「這是傑森的尿液報告。若是說他一整個晚上都沒有喝水,尿液比重應該上升。目前結果並不明確,可能是腎臟無法正常濃縮尿液或是抗利尿激素缺乏的關係。也或許,他半夜起來偷偷喝水,有沒有可能?」我指著螢幕上的數據,解釋給媽媽聽。她照顧兩個小孩焦頭爛額,無法給予明確的回答。

傑森從一歲開始就喜歡喝水,一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水瓶,咕嚕咕嚕仰頭將五百CC的白開水喝完後,才展開他兩歲人生的精采生活。接下來一整天,每隔一會兒他就找媽媽要水喝,若不得逞便哇哇大哭發脾氣。除此之外,他是個健康的孩子。

媽媽是個新版的傳統女人,知識來自於網路和社群,對科學帶著懷疑的態度。這種美國人似乎在小康或富裕的社區普遍常見,她們把孩子當作唯一的重心,不讓他們喝乳類、吃鹽巴、服用麩質,不送去學校,而是留家教育。通常,這些家長對孩子萬分呵護,注重健康,時常來看診。比較困難的是,家長有強烈的自主觀念,有時並不配合醫師的建議。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時常來看醫生,小細節絕不忽略。

傑森愛喝水的現象,若是排除了內分泌和腎臟病的典故,或許只是一種抒解自我的行為表現。

「既然他的血液報告都正常,成長也很好,那我們再觀察看看。有機會妳再重新收集他一早的尿液,記得整晚別讓他喝水,超過十個小時甚佳。」我拿了杯子遞給媽媽,她急忙地拿過,把嬰兒放回娃娃車,又去抓跑到病床上玩著血壓計的傑森。

我暗自覺得媽媽應該去度個假,放鬆一下心情。她的身體裡頭好像被灌入了許多現實生活和假想中的負擔,沉甸甸地透不過氣來。

「傑森兩歲的疫苗還沒有打,請記得和家庭醫生預約。」我提醒媽媽。

「我們家人不打疫苗的。」媽媽微笑回答,有點試探的感覺。

每個人有決定自身健康的自由,這點我很贊成。打不打疫苗這件事,我只能以科學的角度看待。歷史數據很明顯,疫苗成功地減低死亡數、病毒和細菌感染的後遺症,疫苗引起的危險度很低,除了沒時間到診所打針,實在找不出什麼好藉口不打疫苗。

媽媽的態度很明顯,肯定不會改變心意。打疫苗這件事我已經提醒過了,之後交給家庭醫師去處理,不用再多費口舌。

「這些疫苗的製藥廠很壞的,摻加一些化學成分讓小孩得自閉症,很可怕的。」媽媽臨走前撇下一句。

「這個說法已經被推翻了,很多研究證明這是無稽的顧慮。」

「我看到一些網路上媽媽們的社群,時常傳著這方面的資料,都說這些研究是政府和藥廠宣導的假消息。」她好心地想教育我。

我無奈地笑了笑。道不同不相為謀,不用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浪費彼此的時間。

醫學是一種講求證據的科學,但是,醫師們如何說服不相信科學的人相信科學呢?在診所裡,我們避免談到宗教或政治。但對於某些人來說,不相信科學也是一種不可動搖的信念。

臭氣層破著洞、地球氣溫上升,悄悄進行著,也許有人不承認。假如一棵樹在森林裡倒下而沒有人在附近聽到,那它有沒有發出聲音?

醫學這門事,到底是科學還是哲學?見仁見智吧。

(原刊於世界日報副刊1/11/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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