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蕭景紋】天使監護人

蕭景紋駐美兒童腎臟科醫師
蕭 景紋
圖片來源:Getty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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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駐美兒童腎臟科醫師

一走進門診間看到他們,我第一個反應是:這對母子很與眾不同。或許說,他們是祖孫的關係比較合適,但是孩子稱呼那女人為媽咪。

年老的女人看得出來身體不好,或許她只是五十來歲,但是滿臉的皺紋、臃腫的體格、僵硬的關節,加上行動緩慢,若是說她七十多歲也不意外。那孩子還小,約上幼稚園的年齡,非常可愛,金髮藍眼,害羞地笑著,乖乖地坐在病床上等醫生。

進門後我介紹了自己,便坐在電腦前打開了病歷表。六歲的巴比有多動症,在小兒心理科看診,長期服用興奮劑之類的藥物。他的血壓偏高,不知道是不是藥物所引起的。

女人面無表情,說話時嘴唇顫抖著:「醫生啊,巴比的血壓偏高,很嚴重嗎?心理醫生告訴我時,我害怕得要命。」

即使她坦承心慌的時候,臉上還是一副沒有表情的樣子。我想她本身也患有神經系統的疾病,或是長期使用鎮定劑或抗抑鬱藥產生的副作用。

「一般年幼的孩子們,到門診來測血壓都會緊張。我們會安排妥善的方式,測量他在家裡的血壓,這樣會比較準確。」我安慰著她,拿著聽診器,站了起來。

「有高血壓或糖尿病的家族病史嗎?」我一邊檢查巴比一邊轉頭問女人。

「我自己有高血壓和糖尿病。他媽媽也有高血壓。他爸爸那邊,我就不知道了。」

「請問妳和巴比的關係是……」

「我是他媽媽的阿姨,不過他三歲後就跟我住了。法律上,我是他合法的監護人。」

診所裡有許多比較複雜的家庭,親戚領養孩子的例子並不罕見。

「家裡還有別人嗎?」

「家裡就我們兩人,還養了一條狗。他的媽媽有嗑藥的紀錄,現在被關在牢裡。他爸爸也好不到哪去。兩人都是癮君子,孩子出生後,經常不理他,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惹出很多問題。兒童保護服務發現後,法院將巴比送到寄養家庭,但他的成長情況沒有好轉 。他三歲時,我領養了他。老實說,我自己生活也蠻困難的,但我很愛他。」姨婆說著說著,麻痺的臉上留下了眼淚。

「巴比很乖,比一般來看門診的孩子都還有禮貌。妳把他教導得很好。」我安慰她。

姨婆靜靜又流淚了一會兒。心情平撫後,安排了在家測血壓的機器,牽著巴比的手走了。

我看著這一對不平凡的母子,從病歷表上了解到兩人辛苦的過往。巴比和親生父母生活時,時常一個人被丟在家裡,沒有食物,還在包尿布的年紀就得忍受餓肚子的折磨。到了寄養家庭,他便時常將自己關在衣櫃裡,藏著食物,怕被別人搶走,卻又不敢吃 。後來在姨婆的照顧下,情況好轉些,肯漸漸正常進食,體重也上升了。除了一些注意力不足和過動的症狀,在學校裡表現不錯,和同齡的孩童也能和氣相處。

姨婆本身也患有精神分裂症,長期服藥,無法正常工作,靠政府補助金過活。巴比的家庭醫師是我的熟識,她告訴我,姨婆很努力地養大巴比,克服了許多生活的困難,雖然兩人一路走來,面臨許多艱辛,但真心愛護這個孩子,成了生活裡扶持她的精神寄託。

我想,對巴比來說,姨婆也是扮演著同樣的角色吧。猶如人間地獄的長廊裡,他們找到對方,成了守護彼此的天使。

(原刊於世界日報副刊4/4/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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