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蕭景紋】石頭記

蕭景紋駐美兒童腎臟科醫師
蕭 景紋
圖片來源:Getty image
圖片來源:Getty image

作者為駐美兒童腎臟科醫師

瑞秋手一滑,沒抓住光禿禿的岩石,頓時整個身體往山谷裡頭墜落。她想像再過幾秒鐘,自己即將粉身碎骨。或許沒有痛楚,或許會在撞擊的那一刻迴光返照,就像《百年孤寂》裡的那個上尉,在軍隊即將槍斃他之前,他突然想到了童年那一塊在河床邊閃閃發光宛如大鑽石的冰塊。

但是這些都沒有發生,她一陣劇痛後,昏睡了過去。後來據新婚的丈夫說,當時她就像一個沙袋,從十多尺高的岩石墜落下去,接著就啪嗒一聲,一動也不動地倒在懸崖下的地上。還好前幾天下過雨,鬆軟的泥巴承受了她身體撞擊的力道,沒有造成生命危險。

既使如此,直升機還是把她帶到紐西蘭城裡頭的大醫院,住院了好幾天。結果,腦部掃描沒有照出腦溢血或腦震盪的症狀,倒是照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一個鴿子蛋大的腦瘤壓迫在她的小腦旁,還沒有引起任何症狀。但是醫生說,若是晚發現三個月,腫瘤壓迫到了控制呼吸的部位,她可能就沒命了。

瑞秋想起小時候媽媽跟她講的故事,那個失馬的塞翁,或許是福、或許是禍,還真的講不清楚。

但是,沒有人會覺得癌症是件好事吧?回到美國後,醫學院還在放暑假。新婚不到一個月,她和先生度蜜月時去攀岩,沒想到會發生那麼大的意外,還查出了隱疾。當下醫學院也沒有辦法繼續念了,馬上動手術、做化療,一連串的治療把她原本規畫好的人生完全打斷了。

瑞秋天生就是逆來順受的個性,也沒有太大的怨言。人算不如天算,學業及事業,和生命比起來,也沒有那麼重要了。她聽從家人和醫師的建議,從醫學院退學,專心治療,一切等癌症痊癒後再說。但是治療沒多久後,瑞秋又懷孕了,也就沒有打算再回學校了。她一邊等著小嬰兒出生,一邊在先生剛開業的內科診所裡,幫忙打理一些瑣事。

幾年後,小兒子又出生了,瑞秋成了名正言順的賢妻良母。從前一路優秀的成績,到現在也英雄無用武之地。先生診所的生意越來越好,有了系統式的規畫,請了專人來經營,也不用瑞秋這一個外行人來幫忙了。

當兩個孩子越來越大,先生的事業也越做越大,瑞秋感到自己慢慢老去。一些曾經擁有過的夢想,隨著一些人生無法預料的事情,都逝去了。

當初新婚時,他們在剛落成的美術館旁買了一個小房子。近年來黃金區的地價漲了好幾倍,也越來越熱鬧了。一天,美術館前綠油油的草地突然全被刮掉,改成一片沙漠式的礫土,運來了一個直升機大小的石頭,像個藝術品空懸在半空中。

瑞秋走到石頭下,往上看時,艷陽高照。她忍不住用手遮住了眼睛,那一剎那,她回到了自己還沒有從岩石摔下的那一刻。

若是當時手抓緊、若是當時沒有鬆手、若是當時沒有墜落……若是當時什麼都沒有發生,自己或許會成為一個優秀的醫生,但也或許癌症會遲遲未發現而耽誤治療。一切又一切,到底人生會發生什麼事情,是福是禍,誰知道呢?

風和日麗的早晨,瑞秋覺得有點慶幸,又覺得有說不出的失落感。她靜靜地看著那塊石頭,怔怔地看得出神。(原刊於世界日報3/21/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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