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hoo論壇/阿龍里長】車禍調解

阿龍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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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調解有很多學問。圖:蔡坤龍/攝
車禍調解有很多學問。圖:蔡坤龍/攝

原本以為調解是枯燥而艱澀的工作,里長當了三屆多之後,我發現調解室內裡有豐富而多元的社會現象,非常值得觀察。

調解最大的收穫應該是看著當事人苦著臉走進來,笑著臉走出去,壓力釋放,輕鬆自在。調解案件有很多種,其中以車禍為最大宗,但即便只是車禍調解,過程也是變化多端。

我不是調解委員,會出面協助調解車禍,大多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託我之人有兩種,一種是要賠對方錢,另一種是要求對方賠錢,不同類型的調解,里長扮演的角色自然不同,但基本上必須尊重雙方的權益和情緒。

有一次我陪里民阿財調解,他開車撞傷人,該賠,但賠多少是學問。一進調解室不久,從口音得知對方是大陸配偶,傷者,50多歲,旁邊坐了一人,40來歲,調解委員問道,「您是?」那人說是朋友,談沒幾句,我發現那人喜歡插話,研判她不單純是朋友,而是調解術語裡所謂的「牛仔」。

牛仔是調解黃牛的簡稱,出來幫忙講話,如果要到比當事人期望還多的賠償金,可以分紅,或是討到一席飯酒吃喝,我很討厭這種人。

調解開始,陸配開價7萬,阿財說只賠3萬,有差距,沒關係,剛開始都這樣。陸配開始哭訴,說她一個人從大陸來,要照顧年邁的老公,自己受傷後,無法照顧老公,還要老公照顧她,人生苦命…….,牛仔一旁搭腔,說3萬實在太少了,至少要賠10萬。

依陸配傷勢,賠數萬是行情,但多少萬有待推敲。調解委員希望阿財拉高一點,沒有成功。他把阿財和我帶到室外,問最高願賠多少?阿財是直人,說他身上帶5萬,是上限,再多他就走人,寧可讓法官去判;委員又私下把陸配和牛仔帶到室外,問明了底線,他雙方都私下問了,心中有譜,比較好喬,不用猜來猜去。

雙方回到調解室,委員問阿財6萬可以嗎?阿財說No!陸配又開始哭訴,雙方僵持,牛仔開始講重話,說撞人不賠會有報應等語,被委員制止,但她繼續碎念。

此時里長的角色出現了,里民阿財撞傷人,我理當顧及傷者情緒,因此不能高調,但也不能讓阿財感覺受到剝削,他是藍領階級,5萬元已經是一個半月薪水,於是用哀求口吻向陸配說道,

「大姊,真的不好意思啦,阿財絕對有誠意處理,但他是勞工階級,5萬元對他而言,負擔已經很重了…..!」

阿財撞傷人,脾氣卻很硬,他硬,我就必須軟,才能緩和氣氛,陸配繼續訴說苦情,說車禍受傷後,洗澡等生活各方面都很痛苦,我繼續哀求,

「大姊,我知道您這段時間很辛苦,我打球手指頭折傷,要擰個毛巾都很不方便了,何況您被車撞到?但請您大人有大量,這次就高抬貴手原諒阿財吧,拜託拜託啦….」

她軟,我要比她更軟,那陸配大概沒看過這麼會死纏爛打的里長,最後終於答應5萬元成交,牛仔一旁碎唸,但也無可奈何。

里長陪里民調解,有時必須使軟,有時卻非使硬不可。

有一次50多歲的里民阿娟騎腳踏車與一輛汽車擦撞,阿娟倒地受傷,她剛毅木訥的老公水哥氣到快要爆炸,在警局裡講話講到結巴,對方是一名剛出社會的女生,由父親出面處理。她的父親是生意人,有賺到錢,嘴巴刻薄得很,人稱董仔,在警局裡講話就像在公司裡向員工訓話,董仔說道,「你們講這麼多,無非就是要錢!」

水哥氣到滿臉通紅,卻一句話也出說不出來,回里內見到我,才把冤屈全都說了。一個星期後,雙方相約調解室二次碰面,調解委員一開始叫我在外面等,之後發現雙方完全沒有交集,叫我進去幫忙規勸里民,我早已得知董仔的態度,進去不但沒有規勸水哥,直接就朝董仔說道,

「虧你還是個董事長,連一點對人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

董仔繼續刻薄,

「里長,你幫里民說話,無非就是為了選票!」

我繼續說道,

「董仔,你實在搞不清楚,你女兒剛出社會,白紙一張,這件事沒有和解,告上法院,她會留下污點,過失傷害前科跟著她一輩子,我現在是在幫你女兒,你搞清楚……!」

調解委員聽我罵到牽絲,苦著臉說道,

「里長,叫你進來幫忙講,你卻愈講愈僵,出去!出去!」

我走出調解室,水哥和阿娟跟著出來,他們也知道講不下去了。又過了一星期,肇事女生的叔叔打電話來說,這次由叔叔賠當事人出來講,董仔老爸不來了,雙方約在里辦公處見面,女生當面向阿娟道歉,水哥大怒,朝那女生罵了5分鐘,然後丟下一句,

「里長,剩下給你處理!」他滿腔怨氣終於吐出來了。

本案最後8000元和解,醫藥費外加精神賠償。阿娟車禍前被診斷出乳癌初期,水哥心疼妻子,心情早已複雜萬端,又被董仔消遣,哪有不抓狂的道理?拿點精神賠償金,也是應該的。事後水哥跟我道歉,說害我也被消遣,我說沒關係,反正我也把董仔訓了一頓,他是董仔,很大,但我沒領他薪水,沒在怕。

調解車禍,里長可以當苦旦,也可扮黑臉,身段變化多端,無非就是為了「和解」兩字,那種雲淡風輕的感覺真的很好。當然,我也有調解失敗的經驗,幫忙講了一下午,一切回到原點,白費了唇舌,不在話下。

尚有未竟之語,且看下回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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