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0萬人失業、5000多家銀行倒閉……羅斯福如何用一百天拯救美國?

·14 分鐘 (閱讀時間)

一九三三年三月四日,羅斯福在美國經濟大蕭條時就任美國總統。當時美國有一千三百五十萬人失業,五千多家銀行關閉。他以政府之力提高人民工作機會,開啟一連串的新措施。

羅斯福在一九三二年贏得美國總統大選。當他知道自己勝選的時候,沒有慶功宴,他告訴他的大兒子:「我擔心我沒有足夠的能力做好工作。」接著要他的兒子:「幫我多多祈禱,因為這麼多人把寄託放在我身上。」

我們現在到紐約,可以看到很漂亮的中央公園。當時中央公園在大雪中很多樹被砍伐,也沒人管,因為太多人失業了,他們組了一個叫「胡佛村」,痛罵前總統胡佛。他們所用的材料,就是從垃圾堆中撿來的木板條等,紐約到處都是臨時搭蓋的房子。

我在第三講告訴大家一個數字:一九二九年大蕭條發生的時候,十月股市崩盤,全美有六百萬人失業;到一九三二年的時候,變成一千三百多萬人;一九三三年的時候, 也是羅斯福即將就任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千三百五十萬人,增加的速度多麼快。

(延伸閱讀:有錢也買不到的神祕餐點!麥當勞只用這招就讓滯銷的產品起死回生)

美國的憲政制度從開票到總統就職還有一段時間, 大概兩個多月。在羅斯福還沒有就職之前,銀行因為客戶擠兌倒閉,光兩個月已有五千多家銀行關閉。一九三三年三月四日,總統就職日那一天,全美只有兩個州有銀行。

你可以想像, 那時候美國還下著大雪,股票和穀物市場通通關閉,商業活動完全停滯。所有大城市充斥鬧飢荒的老百姓,活著的遊行抗議,沒有力氣的躺在地上。這個時候,迎來歷史上最著名的一場演說《最大的恐懼就是恐懼本身》(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小羅斯福發表了他的美國總統就職演說。

今天是國家神聖的日子。我敢肯定,在我就任總統後,我的美國同胞們期望我以我國當前情勢所要求的坦率和果斷來發表演說。因此,首先,讓我堅持我的堅定信念:我們唯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那些無名的、沒有道理的、毫無根據的恐懼會使我們由後退轉而前進所需的努力陷於癱瘓。

我和你們都要以這樣一種精神來面對共同的困難。感謝上帝,這些困難都只是物質方面的:工業創造盡成枯枝殘葉;農民產品找不到市場;千萬個家庭的多年積蓄毀於一旦。

只有愚昧的樂觀主義者才能否認當前的黑暗現實。但我們並沒有遭遇蝗災。與我們的先輩所克服的種種危險相比,我們還有許多值得我們慶幸的事情。大自然的恩賜仍然存在,人類的努力使它成倍的增加。

在這場演說裡,他提出要解決失業問題,他要幫助農民,他要施行復甦經濟的立即措施。這個「立即措施」馬上帶來老百姓對他的信心。他說的是過去歷任總統從來沒有說過的話;羅斯福在他第一次四年的任期中,國會所通過的法案數超過其他總統任期內所通過的立法。

在一九三三年三月五日,也就是就職的第二天,白宮團隊合拍了一張照片。現在美國白宮可以看到這張歷史照片,上面沒有一個人帶有笑容,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擔負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工作。

羅斯福與他的第一任內閣合影,攝於1933年(圖片取自網路)

羅斯福還發明一種很特別的方法,不只是公開發表就職演說,簽署一連串行政命令,他還使用收音機發表「爐邊談話」。那時候很多人家裡有收音機,他就透過收音機告訴很多美國老百姓,第一句是:「我的朋友們。」──像跟一般人聊天一樣。第一次爐邊談話宣布銀行休息四天,因為羅斯福不能讓這場金融危機、銀行擠兌繼續下去。

在這個時刻,他知道最重要的就是要餵飽數百萬飢餓的民眾。演講裡他特別承諾,要成立「聯邦急救總署」(Federal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簡稱FEMA),發放緊急的聯邦補助款給各州,協助需要現金的老百姓。

然後,他還成立「民間工程署」(Civil Works Administration),由政府創造更多的工作機會。他也在演說裡表示,要設立「公共工程署」(Public Works Administration),開始蓋橋梁、水壩、醫院等其他的公共建設。

根據紀錄, 從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四年,政府總共雇了六百萬人從事包括維修道路、蓋運動場、公園、下水道、修飛機場等工作,羅斯福的目的就是要讓這些失業者可以有工作做,美國開始從「小政府」變成「大政府」。這就是當時羅斯福「新政」(New Deal)主要的內容。

其實我們看到二○○八年金融海嘯之後各國祭出的刺激經濟方案,投資基礎建設,差不多都是遵循羅斯福「新政」的路線。是那一場經濟悲劇與之後的實驗,挽救了二○○八年金融海嘯,挽救了當代的我們。

現在我們到紐約市,有一座很有名的三區大橋(Triborough Bridge,現稱甘迺迪大橋),很漂亮,可以看到哈德遜河。三區大橋就是當時公共工程署建設計畫的一項。

現代的三區大橋(2006© Jorge Quinteros , Astoria Park @ Flickr, CC BY-SA 2.0.)

另外,芝加哥的新下水道、堪薩斯的音樂廳、丹佛的自來水系統……都是那個時候都一個一個完成的。整套政策讓很多人都可以工作。不能做工程的人就做衣服,或是幫盲人做點字書。總共,公共工程的部分創造的工作量高達將近三百多萬。

接著,羅斯福又創造二十五個計畫,建造兩千五百間醫院,再加上後來的機場建設、運動場……共八百萬人的就業機會。在當時,示威人潮突然就少掉一大部分。他的計畫全部有多少個?我初聽實差點昏倒了,難怪行政團隊沒有人臉上有笑容──二十五萬個!美國現在很多機場都是羅斯福時代蓋的,所以看起來很老舊。

有一些人就愛說風涼話,他們說「蓋這些東西是沒有用的、浪費錢的。」或是:「你不能只做工程啊,不能做工的人怎麼辦呢?」之後羅斯福在工程之外,加入了藝術和娛樂,資助藝術家、音樂家、演員、歌唱家、作家等計畫。羅斯福的理由是,他們也要吃飯啊,而且還可以帶給老百姓快樂。快樂在克服恐懼的時候很重要!

他因此解除了禁酒令,所以那個時候Pub(酒吧兼駐唱)出現了,搖擺音樂(Swing music)、爵士音樂(Jazz music),都在那個時候或成為新音樂形式、或大眾流行,黑人歌手也出來駐唱。其實羅斯福本身並不是太優秀的藝術家,在那段時期,因為他的計畫跑出一大堆壁畫和藝術作品,

羅斯福說:「哎呀!這作品很不錯。但其實有些不怎麼樣,只不過至少,創造出的工作讓藝術家們有飯吃。」他們的文化部門還訪問兩千多名農奴, 記錄各地的民俗歌謠,包括美國印地安歌謠還有黑人民歌。反正,就是想盡辦法讓大家都有工作。新政的目的不是推廣文化,但意外的卻推廣了也創造了美式文化。

二十五萬個計畫裡,還有很多戲劇表演。四年總共演了兩千七百場戲劇,有古典戲劇、兒童劇、舞蹈劇、美國新劇等。差不多有將近三千萬名美國人看過一~二次聯邦劇院計畫下的劇團演出。

可是,還是有人失業,怎麼辦呢?他們雇了二七○萬名十八到二十歲的年輕男子,植樹、保護水土、防止森林大火、建壩、防止蚊子諸如此類的工作。還有,改善濱海環境,很多國家公園、漂亮的州立公園等都是那個時候建造完成的。

年輕人就像住在軍隊作戰部裡一樣,住在營區蓋公園或是蓋大水壩,每個月薪水是三十美元,其中有二十三美元可直接寄家裡補貼家用,被稱為平民環保團(Civilian Conservation Corps,CCC)或者是平民救助團、青年救助團。他們真的幫助了很多人, 你可以想像,他們每天不知道要絞盡腦汁想多少種工作,主要是為了解決失業。

平民環保團工人修建道路。超過三百萬失業年輕人被帶出城市,安置在CCC管理的工作營中(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國家也有一個國家青年署,贊助五十萬名的大學生半工半讀,可以在圖書館裡工作、擔任研究助理;有一百五十萬名的中學生也可以這麼做,繼續求學。所以你可以想像新政包羅萬象到什麼樣的程度,總失業人口裡有接近一半的人都受到了羅斯福新政的支持。

他也走向農村。因為他發現城市的民眾處於飢餓邊緣,他們沒有錢,所以農村的產物自然也賣不掉,也很窮。於是就在農村開始蓋水壩, 提供各種水利計畫。

比如,他在一九三三年要求國會成立「河谷管理局」,這個管理局在田納西州蓋了十五個大水壩,控制河水流量,而且利用這個發電,變成很廉價的水力發電。附近好幾個州,都可以得到很便宜的電力供應。要注意,在此之前,美國的電力公司屬於私人的,沒有國營事業。在美國的字典沒有國營事業這個詞,所以在某些人眼中, 羅斯福根本就是一個激進左派分子。

(延伸閱讀:為了合法打赤膊 北美的男人曾發起「解放乳頭運動」)

他同時也開始監管美國的金融機構。一九三三年他通過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構,這個機構到今天還在──美國聯邦儲蓄保險公司(FDIC)。FDIC 是當你在銀行的存款為十萬美元以下,如果這間銀行倒閉,政府會代為全數付給你,以保障個人存款的安全性。

他也改善了證券交易委員會,所有證券都要向該交易所註冊登記,而且要交出完整、正確的資料,不能再搞這種一九二九年的大騙局。當時他任命的第一任證交所總裁,就是後來美國總統甘迺迪的爸爸約瑟夫.甘迺迪(Joseph P. Kennedy Sr.)。

我剛講這一大堆,你猜猜他花多少時間提出來?

一百天,任職一百天之內。

在政治學裡有一個名詞叫作「百日維新」,意思是你要趁著剛當選在「蜜月期」、老百姓對你充滿信心、對你有某個程度期待的時刻,所有的政策要一股腦的在那一百天中儘可能推出來。尤其如果你的政策若和傳統觀念、既有利益團體格格不入時,要在他們根本來不及遊說、來不及阻擋之前,一個一個通過。

到了一九三五年,羅斯福聲望更穩固時,他還在美國做了一件永久性、革命性的大事,這件事情也澈底改變了資本主義──建立《社會安全法》(Social Security Act of 1935),發放失業救濟金。

羅斯福總統簽署《社會安全法》,社會保障成為美國社會福利制度的一部分(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我為什麼特別提它?因為在資本主義中,自由主義經濟、達爾文主義背後的思想是, 適者生存,優勝劣敗,所以該失業的就讓他失業,該倒的公司就讓它倒。但新政改變也推翻這個觀念,這是對整個自由主義經濟、達爾文主義澈底的扭轉,也等於是對資本、市場進行一場非常重大的革命;羅斯福在資本主義裡注入了社會主義的人道精神。

許多時候,很多人的失業並不是他們的責任,而是整個社會經濟環境改變,或是金融機構的貪婪,或是某些不負責任的人鼓吹改變法令, 或是產業大轉型。在《社會安全法》推出後,出現一個政策叫「失業保險」以及「失業救濟金」。

以前失業只是你家的事情,優勝劣敗,這就是達爾文主義;可是很多弱者並不是弱者,他們很努力,他們只是在權力上是弱者,並不是能力上的弱者。羅斯福出生在羅氏大宅,卻從富有的房子裡走出來,他理解窮人的痛苦,大膽的提出這些在美國過去傳統裡、甚至直到今天許多共和黨員都未必可以接受的概念。

(延伸閱讀:美國版花木蘭!為了參加獨立戰爭 22歲的她女扮男裝上戰場)

二○○八年發生金融海嘯,當時的美國聯準會主席柏南克(Ben Shalom Bernanke)提出一連串政策,結果在二○一二年大選時不斷被攻擊,這在美國歷史上是很少見的,因為美國聯準會是一個獨立機構, 主席不應被捲入政治風波。

二○○九年美國政府也曾提出刺激經濟方案,如重新修補道路等,但這些在歐巴馬政府時代都曾被批評。所以我們可以知道,美國人對於市場經濟、自由主義經濟根深蒂固的信仰。如果不去閱讀羅斯福時代之前美國人所受到的苦,不會理解到這是一個必要的、重大的措施。

實際上,這個轉折不是羅斯福的轉折,不是美國的轉折,是資本主義的轉折。研究資本主義的人可能會告訴你,如果沒有這次大蕭條之後小羅斯福的修正作法,資本主義可能在那時候就崩潰了。

羅斯福的作法等於是綜合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某些想法,如果我們用一種比較社會學的角度來看,他修補資本主義重大的缺陷,使得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可以持續下去。

他保留市場經濟的競爭模式,但金融必須監管:一九三三年開始的金融監管法律,直到一九九九年被後來的聯準會主席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廢除了,因為他相信市場看不見的手,格林斯潘想扶植美國成為全球金融霸主,結果他間接導致二○○八年的金融海嘯。

所以我們現在再來閱讀羅斯福傳,不是在說過去,也不只是回憶, 而是重修一門課,這門課是對很多人而言,是遲來的一堂課。

*本文摘自《文茜說世紀典範人物:不帶虛名的外衣走天涯──邱吉爾、戴高樂、羅斯福》,遠流出版。

【作者簡介】

陳文茜

曾經年輕,不認老去。曾經從政,瀟灑告別權力。曾經文藝,不躭溺文藝。 她的書寫包含世界財經、國際政治、小品散文、女性與愛情、生活感悟及哲學思辯。

人生橫跨學術、電視主持人、廣播主持人、作家、藝術策展人。曾授課台灣大學財經系教授「小人物的國際政治」,在政治大學文學院擔任講座教授,在東海美術研究所教授「儀式美學」,在亞洲大學擔任講座教授至今。 李敖曾經笑她,除了沒唱歌仔戲什麼皆包辦。她回李敖:至少擔任過EMI唱片公司台灣總經理,而且主持一檔「文茜的音樂故事」。

問文茜為什麼轉折如此多的人生,她的答案:我只有一生。問她為何活得和許多女人不同?她説:女人的責任就是悦己。成為公眾人物的她,只為自己打扮,不為他人眼光穿衣。

文茜的座右銘:亂世中,老去時也要當佳人。

更多上報內容:

【低級當有趣】「婦產科手抖讓女病患狠舒服」挨譙 蘇怡寧:覺得不好笑我就道歉

【新冠肺炎】「要自由不要疫苗」 數千希臘法國民眾抗議出入餐廳酒吧須出示接種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