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身歷的戰境、寓言的敍事與極簡的武士

賴秉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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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的故事主軸很簡潔,單純以直線向前推進。兩位英國下級士官,Schofield與Blake,被指派任務,必需通過敵情未明的前線,適時抵達前方陣地,告知第二營的Mackenzie上校,取消即將發動的攻擊命令,以免走入敵方預設的圈套。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卻深深的吸引我。

劇情的核心是一項危險而且難以成功的任務。兩位士官必須進入狀況完全無法預料的無人之境。出發前,一位壕溝中的中尉為他們進行了簡單宗教儀式,對於這種送死任務不可置信的搖搖頭。他甚至還替他們評估了一下成功的機率,大約就等於他媽的奇蹟(fucking miracle)。如果真要講得文雅些,那也許就像The Jumblies這首詩中的比喻,等於是坐在篩子上出海(In a Sieve they went to sea)。

過五關的情節提供了童話般的基本結構,但觀眾還是必須能認同故事中的主角,才能更切入那樣的駕駛座中,跟電玩或冒險片做出區隔。這個危險任務的道德立場是很堅實的,它牽涉到一千六百名弟兄的生命。雖然Schofield一開始有懷疑將軍的情報,但出發時,壕溝中那位中尉也認定這是敵方的陷阱,無意間替任務的重要性做出了背書。

導演運用一鏡到底的技術,在視覺效果上,帶領觀眾跟隨兩位士官從壕溝出發,上上下下。這是一種難得的身歷其境臨場感,再加上Thomas Newman的配樂帶動整個緊張氣氛,一開始就讓觀眾難以抑制衝動,也想要跟隨他們兩位一探那無人之境。

這同時也是個孤獨的任務。當任務交付完成,臨別時,由Colin Firth主演的Erinmore將軍講了發人深省的詩句。此乃引自Rudyard Kipling的作品,The Winners這首詩:下冥府,抑或登王座,獨自跋涉者,率先達陣(Down to Gehenna, or up to the Throne, he travels the fastest who travels alone.)。這已預示了兩人同行一人還的命運。Schofield途中遇到的兩個挑戰是:他搭了友軍的便車,然後在地室中,有位法國女子為他療傷。但他仍必須毅然揮別這一切溫情的慰藉。緊要時刻的朋友確為朋友(A friend at a pinch is a friend, indeed, The Winners),但仍需一人踽踽前行,方能完成任務。

有別於一般的冒險片,1917的情節是在真實世界中可能發生的,這就讓我們更加能試著去體會片中主角的心境。現實人生中,我們或許都有這樣的經驗,在完成一個艱困任務之後、自覺能告慰良心,這時就很想要自己一個人靜下來,抽根煙或喝杯咖啡之類的,舒緩一下長久以來緊繃的心情。但Schofield這個任務的困難度,可能比我們此生遇過的最艱鉅任務,還要上去幾個標準差。他的經歷,也就提供了一個度德量力的尺度跟高標準。所以自然也是很好奇:在經歷了那麼高難度的任務之後,坐在樹下歇息時,他所體驗的,又是那一種級別的平靜?

戰場的場景殘酷而美麗。Schofield站在斷橋上那一幕的河邊風景真是美不勝收,可是子彈馬上就飛過來了,美景瞬間即逝。過橋後的城鎮廢墟,在戰火的照耀下,呈現有如歌劇院般的末世場景,但是才一下子又轉換成德軍槍彈臨身的逃亡過程。Schofield順流而下,上岸處櫻花飄落,有如公園般的靜謐,但河中卻充滿屍體。這真是殘酷、如畫、又難以置信的場景。

將軍引自The Winners詩句的贈言、Schofield為嬰兒朗誦The Jumblies,以及克羅西森林那首清唱的Wayfaring Strangers;這些詩詞中的隠喻,於是將童話般的簡潔劇情,提升到了寓言的層次。

主角Schofield的人格特質是很迷人的。他一點都沒有英雄主義的大頭症。一開始根本不情願出這趟任務。之前,他還把他的英勇作戰勳章給換法國酒喝了。他話不多,但眼睛總睜的大大的,掃視著四處隠伏的危機。此外,他對聲音的感覺也是敏銳的。

(環球影片提供)

跟Blake一起出壕溝時,他說了句Age Before Beauty(長者先行帥哥墊後)那樣謙遜的話,自願承擔先行者的風險。搜尋房屋時,他從前門進入,請Blake巡查後門。當卡車陷入泥沼,他自身奮力推車,感召了素不相識的士兵,一起出力推動了卡車。對照之下,Blake不是自私,而是不及他的深沉和內斂。其他士兵不時的喜歡耍耍嘴皮、開玩笑,他則是仰賴眼睛跟耳朵,保持警戒。

他可是少數能自索姆河戰役脫身的戰士,打起仗來毫不含糊,不但射擊準確,搏鬥時還可以勒斃德軍。對戰場的勘查也很精確,敵人埋伏的引線是他先發現的,雖然因老鼠礙事引爆,讓他差點沒命,可是他也很快的醒悟到那是敵軍阻塞壕溝,刻意誘導的路線。他是那種不斷的在觀察與分析,修煉自己技術能力的人。

他對環境的敏銳感受,已經到了神秘的直覺地步。當他說他不喜歡那間房子,接下來就發生墜機,然後Blake就死於德軍的刀下。如果像明日邊界那部電影一樣,同樣的路徑可以重覆走很多次,那麼可能其他人都已經死好幾回,他都還活著。

他的緘默、謙遜跟優異的技術能力,讓我聯想起黑澤明所執導的七武士。那部片中有位緘默武士也具有類似的人格特質,那人忠實的闡述了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對我而言,Schofield是個西方版的武士。這樣看來,極簡風格的武士與簡潔的敘事,確實是很好的組合。

這種人個性低調,默默做事,其實容易被埋沒,隠於林泉,但還是有少數識英雄的。由Mark Strong飾演的Smith上尉,軍情練達,應是其一。包頭巾的錫克族士兵,可能是其二。也許只有同樣身上流有武士血液或其他高貴質素的人,才能辨識出這樣的一位武士。這些人的戲份都不重,但往往靠眼神交會就自在不言中。

這種級別的電影自然有豐富的元素,但這一切要留待給觀眾自行去發掘、解讀。那些政治上或社會上正確的、不正確的、正義的、不正義的,就寄存在電影院外面,還給電影世界一個清靜。1917是戰爭片中的異類,種種得獎的殊榮,實至名歸。

※作者為國立彰化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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