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度風雲人物1】拿掉口罩是生存邏輯

陳虹瑾
鏡週刊Mirror Media

12月的香港中文大學戒備森嚴,無學生證不得出入。我們和吳傲雪(24歲)約在校園裡,前一組專訪尚未結束,她還得趕下個專訪。這天她共排了四個訪談,「我要維持我的曝光。這樣才能確保我還safe。」近日她住過校外志工提供的「安全屋」,也曾住在空無一人的大學宿舍,房裡有廁所,把房門鎖死、整夜不出門是最安全的。

反送中戰火蔓延至校園,中大學生、抗爭者日前與港警對峙,這所全球排名百大的名校被被戲稱為「香港暴徒中文大學」「暴大」,校內遍佈路障、雜物,建物上的塗鴉雅俗共賞,從嘴角躺著血的小丑笑問「是我想太多?還是這世界變得更瘋狂?」到老掉牙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滿滿口號裝不下少年對世界的愛恨。眾多塗鴉裡,吳傲雪獨鍾這段:「在世界滅亡之前,我們要堅強生存下去」。

遭雞姦的男孩崩潰了,我替他站出來證言。

香港女性抗爭者遭性侵、性暴力消息頻傳,眾多被害人之中,吳傲雪是公開具名指稱港警性暴力的第一人、也是目前唯一一人。2019下半年,她曾化名「龍小姐」「S傷者」「S同學」,著墨鏡口罩連帽大T恤,說出證言:8月31日,她在港鐵太子站目睹速龍小隊用警棍毆打民眾直至口吐白沫;其後她被帶進新屋嶺拘留中心,遭女警要求舉高雙手搜身;在葵涌警署,一名男警在扣索帶時,用力拍打她的胸部;當她在該警署上廁所時,兩名女警看她如廁,同時看著她的性器官。

2019年10月10日,吳傲雪除掉口罩,在和中大校長段崇智的對話場合控訴港警性暴力。(取自網路)
2019年10月10日,吳傲雪除掉口罩,在和中大校長段崇智的對話場合控訴港警性暴力。(取自網路)

10月10日,吳傲雪在和中大校長段崇智的對話場合哭著說:「你知唔知道警方要我地去邊就去邊,入黑房就入黑房,除衫就除衫?⋯⋯你知唔知唔止我一個受到性暴力?其他被補人士遭受不止一名警員不分性別,性侵和虐待?」她在那場網路直播的對話中除去口罩、露出真名真臉孔,震驚港人。

敏感時機,「除罩」意味從此站上浪尖、不能回頭了。但吳傲雪說這是幾經考量之後做出的決定,是一種故意,「這是我計劃的。」她說,有男性抗爭者在網路上找到她,告訴她自己遭到雞姦,希望也能公開說出證言,最後因身心崩潰而退縮。又因為某些無法公開說明的原因,吳傲雪再無法聯繫上這名抗爭者,「他無法站出來,那我替他站出來吧。」幾經盤算,暴露真實姓名反而安全。生存邏輯背後的周折,其實都是被恐懼驅動的。

港警粗暴對待女性的影像和證言屢屢見諸媒體。圖為香港一○二一遊行中,港警幾乎扯掉一名女性抗爭者的上衣,露出內衣。(達志影像)
港警粗暴對待女性的影像和證言屢屢見諸媒體。圖為香港一○二一遊行中,港警幾乎扯掉一名女性抗爭者的上衣,露出內衣。(達志影像)

看親共報章的媽媽問:妳要變成蟑螂嗎?

恐懼、暴力是吳傲雪幼時常吃的便飯:父親外遇,母親將婚姻生活的不如意宣洩在她身上,記憶中,所有母親拳腳落下的時刻裡,父親沒吭過一聲。

她的母親是退休教師、父親曾經商,「傲雪」是姨丈取的,因出生前一日姨丈唱KTV,靈感來自鄧麗君〈雪中情〉歌詞「寒梅仍能傲雪,你更加勝別人。」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帶著祝福和期許的名字。問她還有和姨丈聯繫嗎?她搖頭說怎可能,「姨丈是警署退休的督察⋯⋯」

這場抗爭中,不少抗爭者同時與親建制派的父母家族鬧了革命,吳傲雪僅是其中的一例。她說媽媽天天閱讀立場親共的《文匯報》,隱隱知道她參與抗爭,不時傳訊,警告她不要被人利用:「人傻唔好跟人傻。」「壞人當道,唔好再錯下去,否則後悔太遲。」8月裡的某天,媽媽挑明了問她:「妳要變成蟑螂(港警對示威者的貶義稱呼)嗎?」

「我沒有回應媽媽。我有哭啊⋯⋯但就是背對著她哭。」她冷著臉,哭不出聲,「我其實很壓抑。我不懂她為什麼不懂我?其實她是根本沒打算聆聽我的聲音。」吳傲雪一夜之間走進公共視野,原先很擔心母親會打來罵,然而至今持續沒音訊,「她一定有看到我,香港《蘋果日報》A1頭條耶⋯⋯」言談間難掩失落。那麼,妳是傾向寧願媽媽打來罵妳?還是繼續忽略妳?「我不知道,兩種都不理想吧。」

割下去那一刻,挺有用的,但我後悔了。

暴力會以不同形式循環。母親的肢體暴力,父親的冷暴力,港警的性暴力,都不至於令她身心潰散,但來自暗處的日夜騷擾和霸凌卻可能會。公開自己的身份後,她收到各種來源不明、或顯示「+86」(來自中國)的電話和簡訊,網路上各種霸凌和蕩婦羞辱不間斷,她掏出手機隨機一滑,「吳小姐幾錢一晚?等你哦。」「妳是不是性開放的(人)?」「妳是不是賣淫?」先前還有人揚言「天拿水(化學溶液)等緊你」、威脅一年之內將她先姦後殺。她以為外出時化妝、穿不同衣服,便能隱身於人群,仍發現遭人跟蹤,那次是一名中年男子,她聽見對方低聲說著普通話。

「10月10號之後,太大壓力了。」她捲起袖子,腕上淡淡細痕。「我有看你們台灣那個《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我最喜歡〈茉莉的最後一天〉,主角茉莉也割腕。她割腕是想要別人看到她的痛苦。」那妳呢?「我割腕是想要消除我的痛苦。」有用嗎?「不太有用,但是割下去那一刻,挺有用的,我釋放了壓力。但我後悔了。」

吳傲雪至今仍常收到威脅和騷擾簡訊。照片中大意為:「吳小姐一晚多少錢?」「今晚在哪裡做愛?」
吳傲雪至今仍常收到威脅和騷擾簡訊。照片中大意為:「吳小姐一晚多少錢?」「今晚在哪裡做愛?」

男朋友和朋友及時發現,要吳傲雪別再做傻事了。她這樣描述外界和自己的感覺落差:「我朋友說:『妳在受訪時看起來很堅強啊,大家都說妳很勇敢啊⋯⋯』但我就說:『不是啊,但是我都是人嘛,人總有脆弱的一面。只是我沒有在受訪的時候表現出來⋯⋯』」

她還是沒能解決自己的脆弱。只是脆弱的人總愛談堅強,她平常其實是個迷妹,很迷台灣樂團五月天,最喜歡的作品是〈倔強〉,談到五月天她能立刻哼上幾句副歌,「逆風的方向,更適合飛翔,我不怕千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她又指指自己受訪時總是穿著的黑底T恤,這件衣服大概已經在媒體上曝光上百次,那是她喜愛的樂團My Little Airport的歌詞,「We have to be very strong if we do something very 'wrong’(如果我們要做「錯」的事情,必須非常堅強)。」

離開新屋嶺後,吳傲雪憑著記憶畫出拘留地點的室內圖。(吳傲雪提供)
離開新屋嶺後,吳傲雪憑著記憶畫出拘留地點的室內圖。(吳傲雪提供)

2047是底線

「香港是非常資本主義的社會,以前我覺得香港核心價值就是錢。」成長過程中,父母望女成鳳,媽媽更希望吳傲雪考取港大,「爸媽要我賺錢,就是你們台灣人說的發大財啊。哈哈哈。他們要我賺錢、孝順⋯⋯要合他們心意的那種孝順。」數年前她考試失利,未能上港大,媽媽立刻要她外出賺錢、拿錢回家,彼時她當幼教老師,月薪港幣7000元,養自己都難,後來她重拾書本才考上中大,家中已經斷了金援,去年拿了7份獎學金,供自己學費與生活。

8月以來吳傲雪沒再回過父母家,中文大學就是她的家。事實上,她曾在街市上偶遇提著菜籃的母親,彼時換下黑衣走在路上,沒人認出她來,身邊並有一友人,母親就在幾步之遙。「媽媽一定有看到我,我們是有眼神接觸的,但她轉身就走了。」她惘然,隔天想起媽媽還是忍不住哭了,「我很難過。她是我媽媽。但她選擇轉過身,忽略我。完全沒有關心我或是慰問我⋯⋯」

中文大學校內充滿反抗意象塗鴉,其中吳傲雪最喜歡的一句話是「在世界滅亡之前,我們要堅強生存下去。」她身上的黑衣是受訪時必穿的衣服,至今曝光上百次,印著My Little Airport的歌詞,「We have to be very strong if we do something very ‘wrong’(如果我們要做「錯」的事情,必須非常堅強)。」
中文大學校內充滿反抗意象塗鴉,其中吳傲雪最喜歡的一句話是「在世界滅亡之前,我們要堅強生存下去。」她身上的黑衣是受訪時必穿的衣服,至今曝光上百次,印著My Little Airport的歌詞,「We have to be very strong if we do something very ‘wrong’(如果我們要做「錯」的事情,必須非常堅強)。」

你的母親可能再也不是你的母親,但吳傲雪的香港目前還是她的香港。其實在香港以外,吳傲雪是有去處的,她持有加拿大護照。被問及去留,她沒等記者問完,就說「留下來,直到最後一刻。」出生後她沒去過加拿大,朋友都在香港,這是唯一的家。

但如何定義香港的最後一刻呢?她給自己設了時間上的底線,或許是2047,也許更早,「解放軍如果在2047之前接管香港,我就走。」如果在香港待到2047,吳傲雪將是半百婦人了。那天來臨之前,她說還是願意為香港瀕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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