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度風雲人物2】港孩的惡臭成人式

陳虹瑾
鏡週刊Mirror Media

我坐在阿Z(18歲)面前,見他兩頰膨膨,皮膚細嫩透紅,腳踩耐吉,鼻上金絲鏡框,腕上Apple Watch,典型中產「港孩」貌。港孩,又稱港童,泛指嬌慣、自理能力低的香港兒童。他說家境一般般,不過加入抗爭後便不再有錢購買這些行頭,零用錢都投資在裝備上,不止物質生活刻苦,精神上也衰弱許多。

阿Z近日飽受噩夢所苦,夢裡盡是連滾帶爬連游帶走,「我夢到那個渠(排水溝),我一直在裡面爬爬爬爬跑跑跑跑,一個禮拜有幾天要夢到,結局都不一樣,有時成功逃出去,有時爬了半天結果上面有狗(抗爭者稱港警為狗)⋯⋯」

我本來應該是港豬吧。

阿Z和多數勇武抗爭者的原因幾乎一模一樣:原本也是個無可動搖的「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他的母親在政府工作,支持港人和平上街、對政府不滿、卻因害怕清算而不敢表態;父親從商,不解他為何抗爭。先前200萬港人和平遊行,父親說:「你們只有200萬人,香港沉默的多數不會支持你們。」直到近日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壓倒性大勝,父親終於無話可說。但這對父子從此更無話可說。

阿Z不放棄,每天勤發長輩圖、海報,解釋示威者為何打砸港鐵?又為何與警方對峙?父親無動於衷。「傷心是有的,最親的人不了解自己⋯⋯,」他倒不願苛責父親:「誰叫他以前在大陸,習慣那一套,現在只想安穩過日子吧。」

2019年11月,示威者佔據香港理工大學校園,紅磡海底隧道交通亦癱瘓。
2019年11月,示威者佔據香港理工大學校園,紅磡海底隧道交通亦癱瘓。

確實,日子曾經不能更安穩了。「我18歲人生大好青春啊,」阿Z偶爾會想起加入抗爭前的生活,未脫的稚氣裡有股不合時宜的老成,「我現在為什麼不是去蘭桂坊喝酒?為什麼不是上去(北上)深圳玩?為什麼不是在pub,而是在戰場上啊?」他原本課業還可以,放學放假就和朋友去逛街、買衣服,最常在銅鑼灣、尖沙嘴的購物商場及商業大廈尋寶——而今,這些地名全成了港人共同記憶中的臨時戰場。身為勇武派的抗爭者之一,他自承:「我本來應該是港豬吧。」那麼你的那些朋友們呢?「本來也是港豬。」

再不走出來,我們連自由也沒有了。

時間回到2014年雨傘運動,阿Z年僅13,對傘運不太積極,「我兩週才去一天。」是年12月15日,港警在銅鑼灣及立法會外示威區清場,他想去聲援,卻因「爸爸不給我出去」而被擋在家裡。「那時我開始懂事,此後每年維園六四燭光晚會,都會去參加。」他赧然也坦然,「但是,我還是經常上去深圳吃吃東西,去玩啊,喝酒啊,傘運之後⋯⋯,其實還有魚蛋(2016年魚蛋革命),但對於政治,我也沒怎麼理了。」

傘運失敗為香港一整代的社運人帶來低潮,但阿Z如今說:「雨傘之後我們說we will be back。我們真的會回來。」此時回到抗爭場,原因很簡單,「再不走出來,我們連自由也沒有了。」

《逃犯條例》敲醒沉睡的少年港豬們。6月起,阿Z自費印刷彩色海報,每回都印上百份,拿去香港各地連儂牆貼,他說彩色印刷好貴、讓他幾乎花光存款,但,「不是彩色的沒人看嘛。」他幾乎參加每場和平遊行,把那些一起玩的朋友們都call出來,「大家一起走,我們有100萬人、200萬人站出來,但情況沒有改變,反而警權無限擴大,出現愈來愈多問題,林鄭月娥當時仍不願撤回《逃犯條例》,只說了『暫緩』。」他細數6月以降的歷次政府回應,「我就覺得,為何情勢變得愈來愈嚴重?所以我就愈走愈前。我覺得不能再合理非下去了,我要改變。」

直到721元朗恐襲事件。這一天,他加入了勇武派。但此前,他僅僅是個過著滋潤生活的青少年,想勇武,本事卻不夠,一開始只敢站在前線後排,「我想過去前面衝,但我不夠膽。」

他拉了自己的朋友,又和前線認識的新朋友組隊,雜牌軍加在一起,組成一個約100人的網路群組,組內有男有女,根據個人專長細緻分工,「有前線負責打的、有急救員、有人專門在路邊當哨兵,看到警察就發訊息叫我們跑。」他們自主訓練體能,以抱球長跑訓練負重跑步、以短跑練爆發力,其中跳欄是他覺得最有用的項目,「被警察追的時候,一跳就飛得過去(路障)。」但自港警加大查緝以來,陸續有人被捕,他聽聞有被捕者被打到屈服、解鎖手機供警方取證,到了近期,群組已解散。

爬溝逃離,不被凍死、淹死,也可能被臭死。

11月,學生、勇武派與警方對峙,香港中文大學(中大)、香港理工大學(理大)兩場戰役,阿Z都在場。港警十面埋伏,他在中大靠著地形優勢逃脫,在理大則險些被捕。被封鎖的數日裡,他躲在安全處收集乾糧和水,設想從陸路找到破口,安全離開理大,但警方封住所有出口,他苦無出路。一日清晨,從前的隊友來訊,已安排好接應車輛,要阿Z吃點東西立刻上路。「我吃了一塊餅,喝一口水,戴了豬嘴(防毒面具)就下去。」

這裡指的「下去」,指的是鑽進臭水溝。

在這之前,他沒想過有天要爬渠保命。他們三人一隊,阿Z墊後。行動之前,他給女友打電話,女友才15歲,「她哭得跟要死了一樣,叫我不要爬。」他不理母親的電話和傳訊,僅僅回訊「Safe」便不再回覆,「我沒時間跟媽媽閒聊,我要找路啊。」外頭朋友傳來的地圖:「記得,見了8個(水溝)蓋之後左轉,再見到3個蓋之後右轉⋯⋯,然後⋯⋯,」他在心中默背,「外面的人會給我路線,只要有路我就會試,我就是不想向警察低頭,不想投降,」他又怕防危及通風報信的友人,刪光手機裡所有資訊,包括地圖。為了逃生方便,他丟掉整套裝備。

水渠只比阿Z的半身高出一點。光是彎腰走路,污水已淹到胸口。保持這個畸形姿勢的同時,腳底的爛泥似流沙,抓著他的腳,步步深陷。他必須同時抵抗浮力與爛泥的抓力,拔出腳、使勁踩開水、踩進泥裡又得再拔出腳⋯⋯,如此反覆循環,「之後我就跪下來,用膝蓋走路,這樣比較省力。」彼時東北季風尚未吹進香港,如今阿Z感謝起天氣,水冷卻不凍,否則他們可能凍死渠底。

一名抗爭者試圖理工大學的地下水道逃脫。(達志影像)
一名抗爭者試圖理工大學的地下水道逃脫。(達志影像)

「就算不被凍死,也可能被滅頂、被淹死;就算不被淹死,還可能被臭死。」他分析起爬渠的危險性,「那水是黑的。你不知道洞裡還有什麼氣體,如果沒有豬嘴,我爬到一半就死了。」當天爬的是雨水渠,他說若不慎爬到污水渠,水裡肯定飄著屎。儘管隔著豬嘴面具,仍聞得到惡臭;他望向頭頂,水溝蓋緣透進來稀疏陽光,閃了,又滅了。爬了30多分鐘,他想著,「不能死在裡面,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女朋友在等我,家人在外面⋯⋯,」接近渠口時,他把豬嘴丟回溝裡,隊友推開頭上的水溝蓋,第一口新鮮空氣仍然是臭的。跳上接應的車輛,不認識的人遞來衣物,他迅速換上,沿途扔掉一身黑衣。

但他扔不掉渠裡的氣味和記憶。那陣黑水、水中的瘴癘與恐懼,彷彿透過毛孔,滲入他的身體。離開污水渠以後,他去朋友家借浴室,「沖了一個半小時,拿沐浴露一直擦,擦到我的皮都⋯⋯」皮膚被擦到快要失去知覺,他卻無法解釋,嗅覺何以愈發靈敏?長達一週多,阿Z非常確定那氣體還纏著他,在惡夢裡,也在安全的現實裡。那味道令人崩潰,「我一直覺得:為什麼又聞到這味道?」

從這個夏天以降,香港人有無數個「為什麼」得不到解答了。但至少阿Z覺得港人和自己都變了,「以前我也覺得香港人冷漠自私,現在大家會在線上問候『Safe?』等到回應才敢睡。我每天問候朋友,如果有人沒回,我就守著電話到3、4點,等到我撐不住、睡著,隔天起來照看手機。如果有手足被抓,就幫他找律師。」

「這是我的人生轉捩點。讓我成長了很多。」他說,「我的體能變好了、說話技巧變好了、待人處事進化了。本來我不會關心別人,現在看見有人神情很差,我就會去關心。」這句型乍聽有點耳熟?我想起港劇《食神》裡形容爆漿瀨尿牛丸的經典對白:「我吃了以後明顯的高了,人也壯了,自信心都回到我身邊了。」「吃了以後,我頭腦靈光很多,考試都考100分!」人生沒有100分,集體一夜長大意味著整個世代共同背負的逼迫,若說這場運動給年輕抗爭者留下了什麼,就當暫時吞了精神上的瀨尿牛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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