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度風雲人物3】「如果我被強姦你還要我嗎?」

陳虹瑾
鏡週刊Mirror Media

北京不是第一次警告香港鬧「顏色革命」了。對阿絲(21歲)與阿巴(25歲)來說,某種意義上,這也差不多是場「顏色」革命了:兩人立場是鮮明的黃色(支持民主運動和真普選);阿絲父親立場也是黃色;阿絲母親立場是藍色(泛指親建制派);母親家族幾個親戚全是福建幫,會去支持警察的集會,還捐了一堆錢給建制派,那是當然的紅底(親共產黨);阿巴的父母立場則是綠的(中立沒有立場),成天罵警察、也罵示威者。把紅黃藍綠全兌在一塊,通常會得到一坨污糟的黑——這恰恰是阿絲半年來的經血顏色。

我們和這對情侶約在旺角街頭,女孩背著粉色兔寶寶背包,緊緊偎著男友。他們是前線勇武抗爭者,這天戰事稍平,抽空出來受訪。抗爭對身體的負擔蔓延到難得承平的日子,和無數前線抗爭者一樣,兩人原先也是和平抗爭者;阿絲談起港人和平遊行的2019年6月12日,那天她吃了港警噴的胡椒,正逢經期,胡椒水沿著整片肚子滴到下體,「痛到不行,只能跟朋友說我先走了。」此後她逐漸站上前線,吃了半年催淚彈,挨過從後方飛過來警棍,「那真是往死裡打。」7月,她發現月經的量少到連衛生棉都派不上用場,此後每逢經期,就大約如網路上許多女生所言:「(經血)很少、很黑、很恐怖。」

為什麼我有危險時,身邊都不是你?

阿絲和阿巴都沒唸大學,各有一份正職。阿巴在小商鋪擔任小主管,阿絲喜歡小孩,歷練過保母、連鎖速食店幫小朋友企劃生日會的姊姊,目前販售嬰幼兒用品。如果沒有反送中運動,她會遞履歷給香港迪士尼樂園,並且有信心拿到offer——那是她的夢幻工作:「我很喜歡小朋友,本來就想做迪士尼,還可以一邊工作賺錢、一邊念幼兒教育。」

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目標:結婚。兩人說好了,若不小心懷了孩子,那就先結婚,生小孩,一切穩定後,阿絲會去迪士尼應徵。

彼時他們對未來自信滿滿。這股自信一直維持到7月。

反送中抗爭激進化後,阿巴說自己放不下工作、念及自己還是個小主管,堅持只有休假時才抗爭。阿絲比男朋友走得更前面,她的老闆亦是香港「守護孩子」團隊成員,常擋在警察和前線抗爭者之間,有時老闆對她唸上兩句注意安全,還是幫她代班顧店。情侶吵架難免;兩人住的區域遠,抗爭遍地開花,交通又不時堵死,因而通常就近各自上街。有天阿絲終於忍不住,質問阿巴:「為什麼每次我有危險的時候,在我身邊的人都不是你?」此後阿巴休假時,便會來到阿絲住處附近,與女友一同上前線。

不少情侶同為勇武派,圖為中文大學內的一對勇武派情侶,男孩正在安慰女孩。(達志影像)
不少情侶同為勇武派,圖為中文大學內的一對勇武派情侶,男孩正在安慰女孩。(達志影像)

你讓我去海裡撈他、還是去地上撿他?

阿巴在校時最擅體育、是運動校隊隊長,自豪跑得快、港警追不上。每當他在自己的區域衝撞,休息時會順手和遠方的阿絲報平安,說聲放心,我跑得可快了。太過自信的人總會失算;某個夏夜阿巴下班路上遭員警攔查,防暴警察衝過來要他出示身份證,往他的包裡一搜,搜出一支雷射筆,當場控他「藏有攻擊性武器」。阿巴暗罵了一聲「死黑警」,便被拖上警車。車門一關,防暴警察一邊朝他肚子揍,一邊問候他:「死曱甴(蟑螂),還裝得好像不是曱甴?剛剛不是很帥嗎?不是罵我們黑警嗎?」

但出乎意料,阿巴在警局裡受到「吃好喝好」的待遇。負責做筆錄的員警端著笑臉問他要不要上廁所?肚子餓不餓?結果他目睹了兩幫警察的互罵。彼時正逢盛夏,防暴警察先罵負責做筆錄的員警:「你們整天待在空調房(冷氣房)裡真是輕鬆,還不快點想辦法起訴這群曱甴?」辦公室裡的員警則冷回:「那你們幹麻亂抓人?」阿巴至今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是兩幫員警說好各自扮演黑臉白臉、以達讓抗爭者認罪目的?還是他真的遇到了傳說中香港幾乎已經要絕跡的「白警」?

在阿巴消失的48小時之內,阿絲確定了一件事:香港真的有「白警」。那是她的街坊,一名看著她長大的警察大叔,她在網路上見到阿巴被捕的照片,和阿巴的父母找了律師,問遍各警署和醫院,卻尋不著他。想到香港數日一起「被自殺」的跳樓事故和不明浮屍新聞;阿絲幾乎跪了下來,請求街坊的警察叔叔,能否代為一探阿巴的下落?「不然你告訴我,應該要去地上撿他?還是去海裡撈他?」

「我問他(警察)很多東西,他都不願意說。」阿絲回憶,警察叔叔說自己也不認同警察暴力,但在警隊內無法表明立場。最後,他歉然地告訴她:「我只能告訴你,831那天(指港警在港鐵太子站內大規模拘捕示威者)是有死人的。」

48小時後,阿巴獲得保釋,阿絲聞訊趕去警署,盛怒又歡喜,「什麼校隊隊長,一下車就被抓⋯⋯我本來想揍他,結果看到他就哭了。」

如果我被強姦⋯⋯我肯定站出來說,連口罩都不戴

眼見隊友一個個被抓,有時港警還是衝著女性示威者,阿絲在抗爭場合時常被港警罵「臭雞」和「妓女」,不是沒有想過,若是被捕,得做各種最壞的打算。她說長期抗爭的身心俱疲,目前定期看中醫與精神科,平復身心。「我真的要休息一下,已經有點崩潰,我至少有4個朋友離開香港,有些去了台灣。」

阿絲與阿巴都是街頭勇武派,這天無戰事,他們終於可以正常約會。
阿絲與阿巴都是街頭勇武派,這天無戰事,他們終於可以正常約會。

阿絲轉述,一名她熟識的男性抗爭者被抓進警署,被摁著頭喝了好多廁所水。此外,一名女性友人被抓之後,沒有被性侵,但被迫全裸搜身,男性警察在旁觀看,評論她的身材,表示將她先姦後殺也無人知曉,還逼問她是否為處女?這名女抗爭者後來被保釋,但據阿絲形容,再也無法上街,「她已經快瘋掉了。」

「我寧願死在戰場上,我也不要被自殺。我寧願你一槍打死我,我也不要被丟下去海裡。」阿絲說,自己曾經哭著問阿巴,時局那麼壞,身體那麼差,那還要不要生小孩?阿巴猶豫了。

阿絲問的另外一個問題,阿巴倒是沒有猶豫。她問:「如果我也被港警強姦了,你還要我嗎?」阿巴說:「會。」她大哭,對阿巴說,「如果你被雞姦,我也還是要你。」

阿絲想過那一天。「如果有一天我被抓、被強姦,我肯定站出來說,我連口罩都不戴。講難聽一點,我把名字、模樣曝光,至少不會『被自殺』。」

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們對未來的計畫也陷入分歧。阿巴開始籌謀,有機會就準備移民去台灣,若是投資移民,那需要更多的錢⋯⋯。阿絲轉頭一瞪,不善言辭的阿巴把嘴邊的話吞了回去。阿絲飛快對我們說留在香港的各種理由(實際上更像是在數落阿巴):「為什麼他們(北京和港府)這要對待我的家,我就要逃離啊?我一定要保護我自己的地方啊。」

阿絲說了她的新計畫:她不當迪士尼姊姊了。11月區議會民主派大勝後,她直接跑去找住家附近的民主派區議員:「我以後想要選你的位置,我該怎麼做?」這名議員見她沒有大學學歷,告訴她:「妳要先讀書。」阿絲於是加入了這名議員的義工站,目前準備重拾書本。「我不但要選上區議員,我以後還要當立法會的議員,我要進政府機構,我要改變香港。」

我們在旺角告別,地鐵站仍有焚燒的痕跡,一路被撬開的地磚凹凹凸凸,一如整個世代被撬開的安穩人生。旺角還是旺角,紅黃藍綠妖異如舊,馬照跑,舞照跳,滿城盡帶霓虹燈。他們牽著,跳格子般輕輕繞過地面起伏,女孩湊上去咬耳朵,說長長的悄悄話,男孩報以傻笑。凜凜空氣裡,飄來陣陣甜膩。

編按

「阿絲」和「阿巴」化名由來:前線互稱「絲打」「巴打」(sister and brother),許多抗爭者矢言「今生只嫁前線巴」「今生只娶前線絲」,表達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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