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度風雲人物4】痛苦的人認得出彼此

陳虹瑾
鏡週刊Mirror Media

如果迷彩(化名,15 歲)再警覺一些、再不信人性一些,也許就不至於被抓了。

他是勇武派裡的獨行俠,怕被出賣,以為自己行動最安全。九月裡的某日,示威者在人群中遭警方夾擊,他和兩名黑衣人一起跑進巷裡,一頭衝出速龍小隊,「我真的很怕,就跨欄,一直跑一直跑。」迷彩和兩名黑衣人一同跑上斜坡,其中一個人忽然拔出警棍,當他明白遇上了抗爭者口中的「鬼」,已經太遲,另一人竟也抽出警棍:「伙計!把這個也抓了。」

那天警方在同一處至少逮補20至30人,被抓的當下,迷彩見四周有記者,大喊自己名字,希望有人聽見。「被制伏的時候,他們用亂棍打我,罵我蟑螂,我跟記者說我名字,他們就罵:『再說話就拉你出去打。』我一張口,警察就用警棍塞住我的嘴巴,不讓我說話。」迷彩的語氣起伏不大,像在轉述別人的故事,平淡裡有一絲慶幸:「但我很幸運,背包裡有一個頭盔,警棍都落在頭盔上,不然我可能被打死,我看過被打到背後骨的人,到現在還不能走路。」

迷彩形單影隻,只信一人、也只聯絡一人:代號「楠姑娘」的香港市民。

我在反送中,媽媽卻要直接把我「送中」

這一天,楠姑娘(45歲)發現迷彩遲遲未報平安,社群網站也不見他上線,便前往警署和醫院間找人。最後發現迷彩人在警署,她趕緊聯繫律師和迷彩的母親。

未成年人保釋須家長或監護人出面,迷彩的母親氣急敗壞,不願協助兒子保釋。楠姑娘和律師費了一番唇舌,迷彩的媽媽才願前往警署。迷彩被保釋後,母親罵他蟑螂,說他一定收了別人錢,才會上街勇武。她思來想去,最後正色:「以前有人在香港出事,不都送回大陸避風頭?要不要直接把你送回去大陸避難?」

「完全沒想到她會講這句話⋯⋯我在反送中,結果媽媽打算把我直接送中⋯⋯她根本不知道香港正在發生什麼事。」迷彩哭笑不得,他知道母親並非説氣話,而是真心覺得大陸比香港安全。「我看到的是不公義,我就要站出來,我就堅持五大訴求,但爸媽不懂,」他說父母來自基層,不大了解政治,「我外公是共產黨員,我媽說他們知道共產黨是什麼東西,所以選擇來香港。但現在⋯⋯我根本不知道我媽在想什麼、她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吧。」

不少中產階級支援「反送中」運動,自稱「家長」,接送示威者「放學」。網友9月初在香港國際機場發起行動卻遭警方驅離清場,大批示威者被迫沿著北大嶼山公路徒步離開。圖為大量私家車湧入大嶼山,招呼抗爭者上車,被稱為港版「敦克爾克大撤退」。(翻攝自傑出男公關臉書)
不少中產階級支援「反送中」運動,自稱「家長」,接送示威者「放學」。網友9月初在香港國際機場發起行動卻遭警方驅離清場,大批示威者被迫沿著北大嶼山公路徒步離開。圖為大量私家車湧入大嶼山,招呼抗爭者上車,被稱為港版「敦克爾克大撤退」。(翻攝自傑出男公關臉書)

但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就夠了。迷彩是這麼想的: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楠姑。

9月的一個夜裡,楠姑娘友人來訊,見到男孩夜宿路邊。幾個小時前,迷彩被家人趕了出來,連想溜回家拿東西吃也被禁止,爸媽特地在門外加裝大鎖。氣溫驟降的夜裡,迷彩一身短袖短褲,棲身公共停車場的樓頂。楠姑娘聞訊,帶著一套乾淨衣物,在車輛間尋得了迷彩,請他吃了一碗咖喱麵,隔天一早帶他去茶餐廳吃早餐。迷彩還記得,那天吃了一份麵、包子、煎蛋,「我很久沒有吃到正常的食物了。」

迷彩的話不多,提起被趕出來的過程,回應更沉默,只說了「很難過」幾個字。想跟媽媽說什麼嗎?我們得到一陣更傷心的沉默。他又說被楠姑娘找到的那天,自己作惡夢,「夢到要跑了,夢到我在的地方有很多小巷,巷裡全是警察。」青少年不善表達感情,談起這段過程,迷彩低下頭,稚拙地摸摸自己的頸子。楠姑娘笑著推推他。苦大仇深的空氣,瞬間鬆弛了。

時間回到2014年,楠姑娘在雨傘運動中擔任物資工作,「傘運共89天,我有87天都在現場。」當抗爭者間的意見分歧、傘運陷入進退兩難時,她是人群中主張完全撤退的人,這讓她日後想起總是愧悔不已,「我是很愧疚的,這種感覺愈來愈深,覺得自己沒有真的去堅持當初爭取的東西。」「我想說,香港人其實是很自私的。我們會說大道理,我們會說很多價值,但是只限自己接受的範圍內。這種自私,也是雨傘走向終結的原因。」愧疚感無處安放,直到《逃犯條例》引發港人自危,她心中警鈴乍響,思考如何支援這場運動。

一名急救員在頭盔寫著「如果我傷勢嚴重、沒有反應,不要做心肺復甦術。手寫遺書在口袋裡。」(翻攝自喜馬拉雅國際工作站)
一名急救員在頭盔寫著「如果我傷勢嚴重、沒有反應,不要做心肺復甦術。手寫遺書在口袋裡。」(翻攝自喜馬拉雅國際工作站)

半年前,金鐘已有示威者留守。一日警方發射催淚彈後,楠姑娘左右各抓了一個孩子,卻發現他們疑似腿軟跑不動,她架著他們跑。到了安全處,一個中學男生一臉想哭、卻又不敢哭的樣子,她給了男孩一瓶水,男孩說已經幾天沒回家,又累又餓,身上也沒有任何防毒面具或裝備。她留下了身上所有食物,當催淚彈又飛來,男孩不知哪來的力氣,反而架起楠姑娘狂奔,回頭,又去協助其他示威者。

被迫長大的人

「我看著他跑出去,我覺得為什麼那麼小的學生要出來?他們什麼都沒有,為什麼要用他們的身體去阻擋這個政府?」她想起傘運的經驗,能做的頂多是採購大量物資和裝備,但完全不識裝備型號,更不知如何串連有需求的人。朋友幫她裝了通訊軟體Telegram,她聽聞愈來愈多抗爭者的處境,除了安全堪慮,不乏遭家人切斷關係與經濟封鎖者,於是開始思考:抗爭者如何安全去現場?如何安全回家?受傷以後怎麼辦?

楠姑娘已婚,沒有孩子,不願透露正職(但因花太多時間照顧抗爭者,她說可能會被炒魷魚),她和幾個朋友相互支援,照顧了超過200名抗爭者。他們提供隱密、可信任的住所,作為少年們可以棲身的「安全屋」,也提供經濟、物資,甚至急難救助和心理諮商。港警性侵、性暴力事件頻傳,她也協助庇護受害者,但基於保護個案,不願透露細節。

這場動亂亦造成示威者彼此防備,盛傳許多「鬼」可能喬裝成後勤支援人士。我們好奇,她是如何在動亂的世道中,和抗爭者建立互信(尤其大多受助者都帶有身心創傷)?「這可能跟我的經歷有關係,我很容易掌握到青年的訊息和想法、得到他們的信任。」她幼年時遭逢嚴重家暴,如今一側耳朵失聰,就是父親以摺凳毆打所致。

「如果我生在一個溫馨的小康之家,可能我現在也是個港豬,」但楠姑娘說,自己的童年很早就結束了,「家暴經歷強迫我需要成長,小的時候就已經需要去做大人。這跟現在的青年面對的其實很相似,在運動裡面絕對是被迫長大。我有一種感同身受。」

迷彩與楠姑娘從陌生人變成情同母子,這天一同去吃晚餐。
迷彩與楠姑娘從陌生人變成情同母子,這天一同去吃晚餐。

各種託付:從生命到遺書

「寶寶們普遍缺乏認同、缺乏愛、缺乏支持、缺乏安全感。他們說我肥,抱起來很有安全感。有的人每次見面都說要抱抱。」她説自己的「孩子」們,最小 12 歲,最長 48 歲,有些僅在網路上對話,未曾見面。「很多成年人找我,因為他們沒有人可以相信。他們說,『萬一真的不幸出事,在我還沒被打死之前,要有人去找律師救我;若我死了,需要人幫我把遺言說出來,告訴別人:香港曾經有這個人在這場運動裡面犧牲。』」

楠姑娘手中握著17個人的遺書,另有50多人預先告知她遺書藏在何處。此外,許多人留下「不自殺聲明書」和銀行戶頭給她。每回上街,抗爭者都會給楠姑娘報平安;但到了最後,反而是他們要求楠姑娘報平安—他們怕她早已置身險境。

青少年慢熟,我們花了一點時間讓迷彩打開話匣子,最後他主動和我們分享一個小故事:「我被捕的前兩天,在路上撞到一個朋友,他跟我說:『以後煲底(立法會示威區俗稱煲底)見』。不幸的是,後來見到他是在警車上,我們被抓到同一個拘留室。後來我們在街頭遇到,就一直笑,哈哈哈。」我其實不懂哪裡好笑,楠姑娘聽了輕輕摸摸他的頭。

她說多年前曾意外懷孕,又意外流產,「如果那孩子還在,現在應該 19 歲了吧。」哀傷的神色一閃而逝,在凝結的空氣裡,他倆自行破冰,呵呵哈哈閒聊,並肩走著,男孩比女人高出一個頭了,那背影看上去就像是一對真正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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