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度風雲人物5】他是我兄弟

陳虹瑾
鏡週刊Mirror Media

初見小雞(化名,15歲)和大寶(化名,30歲),是在香港郊區一處隱密的民宅。這天他倆亦是首度見到彼此。大寶指著小雞說,「他就是我的兄弟啊,」他說那感覺很玄,有些人們相見,無須言語,就肯定在戰場上遇過。「雖然戴著面罩,但是大家就會有心靈感應,我們會認出對方,『啊,是你啊⋯⋯』那種感覺是只有我們才能感應到的。」

某種程度上,他們亦是運動裡的「父與子」。港人共存亡感日強,從中衍生出「手足」「寶寶」與「家長」等稱呼,其中前者是互相的稱謂;後者的「寶寶」指的是抗爭者,「家長」則是專做接送、供應物資等後勤補給人士。大寶說,他既是30歲的勇武派「大寶寶」,同時也是在網路上串聯工作的「家長」:他成立的支援群組已有超過千人訂閱,這個平台媒合各方湧入的款項和物資,供應前線抗爭者餐券、抗爭裝備、二手電話、緊急生活費、住宿支援,同時替陷入困境的抗爭者媒合工作機會,亦替精神和情緒疲弱者提供社工、心裡諮商資源。

好想喝珍奶。

小雞來自保守派大家庭,雨傘運動時年方11,魚蛋革命時也才13歲,去了現場,對運動的訴求還是模模糊糊、不解背後意義。「現在我大了,」他覺得自己已是大人,「才知道被關的(香港「本土民主前線」前發言人)梁天琦是我們的先知,他在爭取自由,比我們先走了很多步。」

從和平抗爭者愈走愈前線,他常隻身上街,夏末震驚國際的831太子站事件,入冬以來香港中文大學、理工大學、城市大學和浸會大學煙硝四起,他無役不與。日前他從理工大學逃脫,說自己被藍色水炮車射遍,自嘲「我變阿凡達」,其實忍著失溫症,爬游繩逃生。逃生後他形容「手都爆開」,負責接應的家長見他手上都是血,扶他到一旁用食鹽水沖洗他,接著他跳上來接應的陌生私家車,一路丟光裝備和衣服,在陌生人的車上哭了起來。其實小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每每想起與港警的對峙和錯身,他只重複:「恐怖,好恐怖。」

2019年11月,抗爭者在香港理工大學與港警對峙,部分人士爬游繩逃生。(達志影像)
2019年11月,抗爭者在香港理工大學與港警對峙,部分人士爬游繩逃生。(達志影像)

爸媽經濟封鎖他。家族有人經商,說中國好,不解小雞為何要反對中國?他頂回去,「對,中國真棒,30年前有六四,如今香港還可能宵禁喔。」「我故意要講這些,讓他們覺得不知如何面對下一代、讓他們很慚愧。」他又說做勇武的一定要有理性,脫口而出:「沒有理性的話,跟警狗沒有分別。」講完他又修正自己:「不要寫狗,寫警察就好,不可以用『警狗』形容他們。這樣講話是對警察的不尊重。」

親戚冷言冷語,他大致都能忍,但最恨聽到大人指控他參與運動是因為有收錢,他通常這樣應對:「對,我一天收好幾千萬。」事實上,他兼職打工,把零用錢和薪水全拿去買裝備,「如果沒有文具(裝備),我會變成負累的。勇武派是要救人,不是被救的。我縮衣節食,存錢就買文具,寧願不吃飯。」

15歲的孩子開始研究軍用、警用裝備,自然起人疑竇。剛加入勇武派的小雞拿出積蓄,上軍用品店購買伸縮警棍,店家問他為何要買?他說「好奇玩玩看」,講完自己都覺得理由超爛,店家立刻報警。小雞被捕後,舅舅來保釋,墊了保釋金數千元港幣,但要他還錢,為此,他又多兼了一份臨時工,「我要還錢給家裡人,不還錢的話不能回家。」

「現在去旺角,我只去廣華街買軍用品,去迪卡儂買潛水鏡。」他拿出手機秀出自己整理的各種軍用品的比價、各型號面具的防護係數,吃喝玩樂是上輩子的事了,但他又想起自己實際年齡其實不過是個孩子,受訪到一半,摀著臉哭,「我這年紀的人⋯⋯多想像以前一樣,去旺角就是去逛逛街、喝喝珍奶、吃吃雞蛋仔啊⋯⋯」「我好久沒有喝珍奶⋯⋯」一旁出借民宅讓我們採訪、協助做廣東話翻譯的大人聞言,唏哩嘩啦地邊哭邊翻譯。

如果時光倒退,我們都選擇不要生。

全場涕泗縱橫,大寶是唯一還鎮定受訪的人。事實上,小雞僅僅是他協助的對象之一;短短幾個月,他建立的群組平台上,不乏類似個案。如小雞一般缺乏物資、心理支援的孩子,到處都是。大寶提供的平台協助,讓「小雞們」或暫得溫飽,或暫能棲身。在網路上,他們都只是編碼和代號,個資絕對保密。

小雞和大寶拿出手機,兩人的手機殼不約而同穿上反送中主題的外衣。
小雞和大寶拿出手機,兩人的手機殼不約而同穿上反送中主題的外衣。

這天,大寶為了受訪,還在群組上預先發文,告知「家長子女們」將有幾個小時無法上線服務,足見各項「行政業務」繁忙。現實生活中,他的獨子剛剛出生,不滿1歲。大寶說自己胸無大志,反正生長在香港最好的年代,一畢業就會有工作,他一路做業務、業務主管,卻在2019年8月辭去正職,專心經營這個絕對保密的網路平台。

都說港人「搵食搵錢搵著數」,大寶不諱言,過慣了功功利主義當道的日子,但這場運動逼出港人的其他特質。他說辭職至今,自己個人辭掉工作的機會成本,加上自掏腰包超過20萬港幣,損失至少百萬港幣(將近台幣400萬元)。但錢與自由怎能放上同一個天秤?他跟太太解釋為何要辭掉工作上前線,「我現在抗爭是為了孩子的將來。其實我人生都過了三分之一了,我是為了孩子⋯⋯錢很容易賺。如果沒有孩子,共產黨要接收(香港),我也許就低下頭⋯⋯就接受了。」

大寶又說,其實太太原本政治冷感,「她的立場本來是淺黃,看了這幾個月的港警濫暴,立場現在已經變成一個金色的人了。」「這場運動關係到小朋友的將來。我現在只是犧牲這幾年。如果這運動持續兩年,我堅持兩年,換到未來幾十年自由⋯⋯」但你覺得換得到嗎?「誰知道呢?」他說,「你不嘗試,就肯定換不到,試了就有機會。」

既然談到如果,那麼如果,你預知香港的今天,還生孩子嗎?「不會,」他說,跟太太討論過這問題了,「如果時光倒退,我們都選擇不要生。」

如今大寶的太太一人帶小孩,並獨撐家計,大寶每日作息除了上前線,就是在網路平台上做後勤支援,偶爾太太忙不過來,大寶就一邊幫嬰兒換尿片,一邊盯著群組上的需求。其實太太最大的壓力還是擔心大寶上前線的生死未卜,但比起一對朋友,他們覺得自己的犧牲算小了:那是一對30歲左右的夫妻,兩人商量後決定同上前線,剛出生的嬰兒就託給老父母照顧。

那晚寒流襲港,小雞一件單薄風衣,不住哆嗦,原來所有黑色衣物都被父母扔掉,這是僅存一件黑衣。無奈為了民家和受訪者安全,需要避開室內畫面,我們歉然地把他拉到寒風中拍照。只見小雞從口袋裡抽出打火機,那是加入勇武派後隨身必備的戰略物資,現在的用途,是讓他點燃火苗以暖掌心。

掏打火機的同時,他摸到口袋裡的銅板,「我的錢,我的錢啊⋯⋯我全部的錢只剩8.3元(港幣)。」又說好久沒有吃到雞蛋仔了。在香港,8.3元港幣是買不起一份雞蛋仔的。只見他倆拉起風衣帽子,我們僅能留下幾張身形單薄的背影。我有點懊惱,早知道就從市區買份雞蛋仔帶過來;攝影記者則喃喃,此生來日,多想替他們拍攝一組正面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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