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度風雲人物7】香港的病因

陳虹瑾
鏡週刊Mirror Media

如果沒有意外,阿樂(22歲)最快將在2022年成為正式中醫師。此刻他坐在工業區一處斗室內,等病患上門。等待的時間不能閒著,他盯著電腦群組裡的支援需求,將不同病患分流給個別醫師--當然,為了保護彼此,在現實生活中,這些醫師是互不認識的。

香港醫療資源本就稀缺,反送中運動爆發後,抗爭者若掛彩,大多不敢前往政府醫院就醫,就怕警方在院內執法,傷還沒治好,就先被抓進警署。香港醫護自發組成數家「地下醫院」,醫師、護師、物理治療師各有貢獻,有人秘密抓藥治病,有人專門提供洗傷口服務。其中阿樂加入的「國難忠醫」即由香港中醫師、中醫系學生組成,成員超過百人,在不同據點進行義診,截至目前,求診人次超過2萬。

我們來到「國難忠醫」其中一處據點,堆滿中藥材及志工們一早磨好、包好的藥包。這些藥物對應數種港人常見的病灶:遇胡椒水劑噴灑或化學品噴劑,可塗抹用以舒緩皮膚灼傷的「還原靚靚膏」;不慎吃入大量催淚煙造成咽喉疼痛,可飲清肺潤喉的涼茶沖劑「咽痛飲」;若催淚煙入肺造成條氣不順,亦可搭配排毒用的「救肺散」。這些藥粉外觀好似文創小物,底部皆印上黑底白字:「好人一生平安」。

港人抗爭超過半年,「好人一生平安」從街頭的祝福變成集體的奢望,如今說了上聯,下半句通常會被對上「壞人半身不遂」。話說回來,時局甚亂,人心好壞豈能輕易分辨?中醫系學生阿樂説,其實不管好人壞人,中醫應謹守醫道精神,他引唐代藥王孫思邈《千金要方》的論述,為人治病應不分「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凡來求診者,皆一視同仁。

小小的辦公室張貼著來求診的抗爭者的感謝信、自行繪製的漫畫。
小小的辦公室張貼著來求診的抗爭者的感謝信、自行繪製的漫畫。

各種血肉模糊

組的既是地下醫院,首要任務當以救急為主。阿樂在此輪值,見過各種抗爭帶來的病徵,內科常見症狀通常是吸入過量催淚煙帶來的後遺症,包含咳嗽、腹瀉、流鼻血、過敏、紅疹、濕疹,其中疹子可能導致陣痛或發癢。女性月經問題尤多,有人經血呈黑色,亦有病例經期延後、甚至停經。

外傷部分,常見個案則是遭橡膠子彈打傷、警棍毆傷,導致骨折、骨頭錯位或脫臼,這時中醫師們會提供針灸和骨頭扶位的治療。他打開群組讓我們一瞥,上頭有病患傳來、醫師們互相詢問如何處理的照片:瘀傷、大片疹子、各種皮開肉綻。近期的幾張照是從理工大學爬游繩逃生的患者,連續幾幅手掌照片,張張見肉。阿樂說,若外傷不只是皮肉傷,中醫無法處理,需要照西醫的X光(香港只允許西醫使用X光),他們就會透過管道,將病患轉介給「友台」:有專業西醫輪值的地下醫院。

若遭水炮車大範圍沖擊,亦可能致命。阿樂印象深刻的是一名從香港理工大學逃出來的患者,遭水炮射擊,罹患嚴重的低溫症,阿樂記得值班時身穿短袖,患者卻裹著大衣來就診,彪形大漢不住地抖。「他說出來以後,身體經常發抖,胃口也挺差的。每隔一個小時就會發抖,覺得很冷,卻不敢看醫生⋯⋯」

「我們中醫說這叫內寒。他咳嗽、喉嚨乾痛,這都是典型吸入催淚煙的症狀。」阿樂開了藥給這名患者,但憂心的是,心理傷害無法從外觀判定。「他應該有更大創傷。他說逃出來以後,會在晚上睡覺時夢見那些畫面,精神緊張、不時心悸,走在街上常常聞到催淚煙,問題是他週邊沒有煙。」阿樂判斷這並非吃吃中藥就能解決,和團隊裡的醫師討論,結果許多醫師說病人有這情況,最後大家認為成因是化學物質中毒。

國難忠醫自行研發「咽痛飲」等中藥包,供前線抗爭者服用。
國難忠醫自行研發「咽痛飲」等中藥包,供前線抗爭者服用。

上街抗爭,父母竟問「你怎麼沒被抓到」

阿樂年少時不信中醫,一次骨傷未癒,靠中醫治好,讓他開始認識這門科學。他念中醫系,愈發覺得中醫是一門神奇課務,「能治好病人就是一門好的科學,中醫不只針對症狀,而是針對病因、病基去治病。」他舉例,「比如治咳嗽,西醫只開咳嗽藥;你月經不準,西醫就給你避孕藥或其他調經技術,但那些不治本。中醫是去找出病因,那就是《黃帝內經》說的『本』。」

港人抗爭持續超過半年,即使入冬,這場高燒仍然不退。假設香港如今生的是一場大病,你認為病因和病基是什麼?

「治病分治標、治本。要處理『標』,那應該要先處理警察暴力,既然《逃犯條例》已經撤回了,最需要處理的就是香港警察暴力的問題,包含對示威者的性暴力,香港政府如果不追究,民怨不會平息。」他又說,「當然,這是很表面的處理方法。更重要的是,中國和港府要去重新定位一國兩制,『本』還是在中央。」

阿樂出生於1997年,那是多數港人滿心期待的回歸元年,前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提出港人治港、一國兩制方針50年不變。這個「一國兩制元年寶寶」如今說:「他們(北京)的一國兩制和我們(香港)要的一國兩制就是不一樣啊。他們說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現在基本上就是中央說啥他(港府)就做啥。」

其實阿樂曾是街上的一分子,從和理非到勇武,從後勤到前線,都有他的身影。為此,他和家人關係破裂,再也無法和父母同住。「爸媽的立場其實是紅到了極點⋯⋯,他們覺得你如果不出來搞破壞,警察也不會打你啊。我不斷解釋我們試過和平手段,但他們不聽。」阿樂語調和語速仍然平穩,喉頭卻有點哽住了,他和家人關係本來真的很好,但目前還是無法回家,「爸媽說過最難聽的話是:『你沒有被抓嗎?你怎麼沒被抓到?』」

他其實也很害怕被捕。「誠實說,我現在比較少走出來,我很怕被人間蒸發,我沒有那個勇氣去走到前線跟警察對抗⋯⋯」他和許多年輕人一樣,深夜開著手機看直播,能做的就是在能力範圍內提供專業服務。

中醫執業前須實習,他成了潛在的苦主。系上學長姐2019年去深圳的中醫學院實習,被深圳的中醫師當面刁難:「你上街示威嗎?只要有上街,就是暴徒。你們香港學生都是暴徒。」港籍學生遇到或明或暗的提防,甚至有護士長不許港籍學生使用休息室。阿樂心裡有底,明年的實習申請必定受影響。

「但身為一個香港人,就是要做一點點的事情要保護這地方吧。但如果2047時情況沒變好,但我相信挺多香港人會離開這地方。」這個即將成為中醫師的青年,原先想在香港執業,但經過這場運動,他開始思考若經濟條件許可,也許可以靠著中醫這項專長,辦理專業移民。講來講去,他還是用了病灶的隱喻:「我覺得如果北京不正面處理問題,就是病情會惡化。還會有愈來愈多香港人要港獨。我覺得挺悲傷。畢竟香港是我們的家。現在家正在被破壞,而有一天,我可能也要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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