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度風雲人物8】此生或將都在傷痛中

陳虹瑾
鏡週刊Mirror Media

趙家賢(34歲)拄著長柄雨傘,蹣跚走來。手裡拄的,原是他去年中秋做選民服務、訂製來送給太古城65歲以上長者的手杖雨傘,「我助理說你現在變成這樣,那一定要撐⋯⋯」虛弱成這樣,還不忘遞給我們一份個人競選宣傳品,那是他自己排版設計的工作報告精簡版,網路上完整版多達40頁,從滅蟲滅鼠、槍擊案件到農曆7月燒衣服,街坊大小事,需要調解處,多有他的介入。

趙家賢是東區區議會太古城西選區民選議員,2007年起選上議員連任至今,彼時年方22,創下當時「全港開埠以來最年輕當選議員」紀錄。2019年區議會選舉期間,他和許多民主派參選人的看板不是被塗花臉,便是被剜去眼耳鼻口、甚至整張臉;但他不曾想,在現實生活中,有日真的會失去五官的一部份:一隻耳朵。

趙家賢的斷耳被接回後,仍發黑壞死,最後需要移除。(趙家賢提供)
趙家賢的斷耳被接回後,仍發黑壞死,最後需要移除。(趙家賢提供)

2019年11月3日,香港民眾自發「東區集氣人鏈日」,計劃在百貨商場太古城中心內組成人鏈。當晚一名操中國大陸口音的男子與示威人士口角後,持刀傷人,造成3至4人受傷。行凶男子與香港市民口角時,擁有調解員資格的趙家賢正好在場,見狀立刻介入勸阻。誰知男子突然跳到他身上、抱住他、咬斷他的左耳。公親變事主,還成了傷者,當時趙家賢手持透明塑膠袋、袋中裝的是撿回來的一片耳朵,畫面震驚世界。

我還是覺得耳朵在動,但我已經沒有耳朵了

慘案發生在區議會選舉前夕,11月24日,民主派大勝,趙家賢連任成功,案件還在調查階段。事發一個月後,我們來到他自10歲起就沒有離開的太古城社區,其實就在斷耳事發現場附近。太古城是香港知名私人屋苑的代表作之一,從1980年代起連蓋12期,趙家賢住在「安盛臺」中的「順安閣」,同社區樓房命名邏輯頗類似,寧安閣、寶安閣、興安閣,整座樓盤安來安去,不難窺見彼時香港中產階級對盛世的想望。只是趙家賢斷耳事件後,不安在社區蔓延,不,其實更早的時候,不安就蔓入每個社區了。

不知是過於虛弱還是已然接受事實,趙家賢淡淡說:「那一秒,對方兩隻手抱著我的頭,咬過來,我嘗試去推,但推不開⋯⋯他咬掉我的耳骨、那個『啪啦』的聲音,還有之後的痛楚,我永遠記得⋯⋯」他還記得斷耳後,他蹲在路旁,群眾鼓噪追打那名男子,有人幫他滿地找斷耳,「血沿著耳朵流到我的身體。我真的很痛,我沒有大聲叫,但我一直說:『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心裡有個清楚想法就是:『很難可以接回我的耳朵了。』」

之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現場人員立刻找回他的耳朵,醫護盡最大力氣嘗試替他接回,做清創手術、磨平耳骨、縫了35針,但接回耳廓後一週後,組織逐漸發黑壞死,只好將整朵耳廓清除。

如今趙家賢的眼鏡只能以紗布和醫療用膠帶固定在臉上。這天他拄著選民服務傘在社區走動,中庭平台裡有兒童玩樂的聲音,提著菜的住戶走過和他點了點頭。一會兒,一名年過七旬的老人特地前來和他握手。那是在太古城行醫數十年、從小看著趙家賢長大的老中醫師。老人說:「這些撐北京的一些人,做的一些行為,沒有理由⋯⋯不能讓他們⋯⋯」趙家賢的手覆上老人的手:「你是天主教徒,我是基督徒,我們信耶穌基督,我心中平靜,沒有後悔。」

不悔是一回事,他已預見恐懼和困擾如影隨形。由於耳內有複雜血管交錯,並影響人體平衡,如今他時常頭暈,覺得兩耳聲音不對稱,外出需要家人或助理陪同,行至聲音嘈雜處,往往需要立刻坐下。情況好的時候,他會試著在家人和助理陪同下,走遠一點;而這裡的「遠一點」,僅僅是走出社區。

最痛苦的莫過於換藥時掀開紗布,空氣流動接觸到耳畔,就會非常痛。「有時候我覺得耳朵在擺動,有時候覺得冷水敷在我的耳朵上,但感覺是錯的⋯⋯我已經沒有耳朵了。」他把幻覺告訴醫生,醫生給了他一個比喻:二戰時,一些失去腿的士兵,常覺得自己的腿還在動。

「我當然希望這些錯誤的感覺會慢慢消去,但我也要有心理準備:可能我整個人生都會在這個傷痛當中。」傷痛以外伴隨著風險。由於趙家賢是被咬致殘,傷口有感染愛滋病的風險,他持續服用抗HIV病毒的藥物,正在等待3個月後的驗血。他原先與太太計劃生孩子,「原本計畫選後立即進行⋯⋯,現在要等驗血報告、還要確認我身體恢復才能進行了。我對我太太很抱歉,讓她有這風險⋯⋯」

面對專權政府無法談條件

趙家賢的傷痛也是香港人共同的傷痛:2019下半年以來,除了他的耳朵,還有集體失去的眼睛、四肢、軀幹與生命。他說香港市民付出代價已經難以計算,「你看到現在香港這個撐共產黨的政府,完全無視香港民意訴求。我作為民選議員,當選不只是做議員工作,我們所背負的是這麼多香港市民受傷、受害、流血的事情,一定要記得我們代表他們。」

趙家賢在太古城接受訪問,此時一名看著他長大的長者過來向他致意。
趙家賢在太古城接受訪問,此時一名看著他長大的長者過來向他致意。

遇襲之後,他關閉了手機通訊和網路功能,電話設定成「所有人都打不進」的狀態。原因之一是大量訊息湧入,他的身心狀況無法處理,導致他無法休息;其中更多原因是惡意攻擊和騷擾訊息、電話日夜不斷,就連趙家賢的妻子也在遇襲事件之後,臉書立刻遭人駭入。

他的耳朵是在調解時失去的,有時他會想起擔任調解員的初衷。大學時,趙家賢看人吵架,覺得爭執發生時,相罵無助於解決事端,「我想,我可以幫雙方用平和心情,正面思考去溝通,幫他們達成共識,那時就想當調解員。」香港民情與政府對峙,有人問他,這種對峙可否以調解處理?他答:「如果雙方是對等的,當然可以用調解處理,但現在有公權力的港府,已經變成專權政府。這個有公權力的專權政府完全無視市民的訴求,你跟他談什麼條件?」

他的選舉服務口號仍是「堅守香港人的太古城」。堅守的心態很容易理解;早在香港回歸之前,他就住在這兒了。1996年,他隨父母搬遷至此,如今年邁的父母、妻子也同住太古城。但要堅守到什麼程度呢?想過離開嗎?創傷之後,趙家賢承認了他的矛盾:「有時候是有(想過離開香港)的。但是我又不能在這個情況下離開,那好像去當逃兵⋯⋯」他的回答如同我們遇到的大部分受訪者:「我是香港人。這裡是我的家。我為什麼要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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