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記者加德納披露艱難傷殘生活的冰山一角

·7 分鐘 (閱讀時間)
Frank Gardner in Colombia
Frank Gardner in Colombia

BBC記者弗蘭克·加德納(Frank Gardner)與攝影記者西蒙·康博斯(Simon Cumbers) 2004年在沙特阿拉伯遭遇基地組織(al-Qaeda)的襲擊。康博斯被殺害,加德納身中六槍。

這一消息成為當時震驚世界的頭條新聞。16年過去了,加德納希望人們看到在這些頭條新聞的背後傷殘者從來不願談及的艱難生活。

BBC最新製作了以他為題的紀錄片《坦誠相對》(Being Frank) 。他說:「我希望人們看到冰山一角之下那些沒人看到的真相。」

「看到像我這樣坐在輪椅上的人,人們可能會想『真可憐,他需要我幫他一把嗎?』 但是人們沒有想到的,是我們不得不應對的那些不在人前顯露的所有一切。」

加德納今年59歲,能說流利的阿拉伯語,在中東地區工作生活了多年。他在開羅上學,之後在巴林任職銀行。30多歲時他加入新聞行業,現在是BBC的安全事務記者。

2004年,加德納與攝像師西蒙·康博斯成為頭條人物。

他倆當時正在沙特首都利雅得的一個居民區拍攝,報道警察與基地組織之間的槍戰。基地組織,就是在美國策劃了911襲擊的極端伊斯蘭武裝組織。

BBC的紀錄片第一次公布了他和康博斯受襲時的片斷:加德納正在與一個地陪說話,康博斯在拍攝安靜的居民小區,旁邊還有兒童在觀望。鏡頭外,一名帶著手槍的男子從車上下來。

「我們遭到了基地組織的伏擊。他們在近距離向我們開槍。」

第一顆子彈穿過加德納的肩膀,第二顆子彈打在他的腿上。

「然後他們站在我身邊,朝我身上打光了剩下的子彈。」

有一張加德納受傷後掙扎的照片,白色上衣被血染紅,他雙手努力撐住自己的身體。

一群人圍了過來,但沒有任何人幫他。

加德納說,他花了半輩子時間了解中東的風俗和文化,而當時真真切切感覺到了 「被背叛拋棄的滋味」。

「當我躺在地上,所有子彈打進了身體,血流如注時,我記得自己想的是:『這太不公平了』。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去了解和體諒這個地區的文化和宗教,難道回報就是六顆子彈打進肚子裏?」

加德納九死一生頑強地活了下來,但傷勢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他膝蓋以下癱瘓。雖然他現在可以靠支撐物站立,但「還是坐輪椅更實在」。

「我肚子裏被子彈打得七零八亂」他說。他的腸子很大部分被切除,留下一個結腸造口袋。

他並沒有因為最初感受到的不公平而憤世嫉俗,但這部紀錄片讓他重新審視了當時發生的一切。重大時刻,如襲擊本身,他已經反反覆複想了很多次。但讓他感動的還是那些之後發生的事情,比如被空運回到倫敦,在重症監護室接受治療。

「回顧過去感覺挺淒涼的。聽到病房監護儀器發出的壓抑的聲音,所有過去都在腦中再次出現。」

「我那時身體問題很多,還有被困在病牀上的無奈感。我能聽到孩子們在走廊裏玩耍的聲音,他們不是我的孩子,但我滿腦子想的是我再也不能和孩子們一起跑向大海,再也不能和他們一起爬樹。現實是,一旦出院就能找到下海或者上樹的其他辦法,但當時那樣的念頭真的非常非常折磨人。」

這部紀錄片讓他有機會反思那些時刻,並且顯示如此大的打擊所造成的長期、卻常常被忽視的影響。

對加德納來說,最艱苦的事情是應付腿部的神經痛,這種痛自受襲之後就一直出現。有時候他會經歷「受錘日」,「感覺好像有人掄起大錘子從側面猛砸膝蓋。這樣的疼痛感會持續5到10秒,但是痛得我說不出話」。

Frank Gardner returns to the intensive care unit where he was treated
加德納回到曾經治療他的醫院

這部紀錄片將在英國紀念《反歧視殘疾法》25週年之際播出。這部禁止歧視殘疾人的法律有里程碑式的標誌意義。該片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加德納的日常生活,甚至向公眾顯示他如何更換恥骨上導尿管。這根管子將尿液從膀胱經胃部切口導出。這是他每隔八周必須忍受的苦痛。

最近這根管子出了問題,他不得不去醫院看急診。

「他們沒辦法只好給我用嗎啡止痛,醫生為了把管子拔出來,真的撐住桌子拔。我想要人們看到,儘管有所有這些,我還是可以過比較正常的生活。」

在受襲10個月後,加德納回到了工作崗位。又過了一個月,他受傷後第一次到海外出差。他對輪椅在機場被工作人員丟失等等諸如此類的歧視問題,當然理直氣壯地大聲說出。但外界很少看到他情緒化。他是否已經在心理層面處理好了這一創傷呢?

「我對自己管控情緒毫不沾沾自喜,因為我知道,創傷後壓力綜合症(PTSD) 可能隨時出現,可能很多年之後才出現。我不把任何事情悶在心裏。」

他一直都去看著名心理學家尼爾·格林伯格教授(Neil Greenberg),探索創傷對情緒造成的影響。

加德納說:「我把事情都說出來時常常淚流滿面。我給任何受過創傷受過大刺激的人的忠告是:把它都寫在你的筆記本電腦裏,設上密碼保護。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用這些文字,但是都吐露出來。就像排毒一樣。」

對加德納來說,與心理學家的談話也是接受和了解自己所受傷害的關鍵。

格林伯格教授告訴他:「不要浪費精力去做你以前能做的事。而是想所有現在能做的事。」

這讓加德納很受啟發。他重新學會了滑雪和潛水。他現在還是要面對很多無奈和煩躁,但是他努力保持心態平和。

他說:「我身體的不便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去到那些有意思的地方做節目直播」,因為這些地方本身以及情況可能都難以預估。

但是他還是繼續嘗試大部分的事情,即便在別人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在紀錄片中,加德納試圖騎馬從哥倫比亞的一個陡峭的山道中走下去。這是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緊張時刻。

加德納在哥倫比亞嘗試騎馬
嘗試騎在馬上走下一條陡峭的山道

最後他自己也下結論說,這麼做風險太大,而且透露如果摔倒可能會讓兩條腿都骨折因為骨頭已經變得脆弱。不過他覺得這樣的嘗試和犯錯都是殘疾生活的一部分。

他說:「不要讓這樣的事情阻礙你,也不要因此感到難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讓殘疾成為障礙。」

重新回顧16年前的創傷並沒有改變加德納對殘疾的看法,但是卻讓他有機會將自己的知識和經驗與他人分享。

「生活那麼美好。我喜歡自然攝影,我的女兒們都那麼乖,而且我很幸運有個可愛的女朋友。」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鼓勵其他人。讓他們有毅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