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itter 上如何談論武漢肺炎?政府爛、亞裔歧視以及鄉民心中比疫情更重要的事

「我今年 22 歲,得了武漢肺炎。」3 月 19 日,來自美國的「Bjonda Haliti」在推特發了一篇短文,「我一直在掙扎要不要發文,但我想分享我的經驗,尤其給那些跟我一樣年輕的人,希望可以讓你們提高警覺,並減輕(武漢肺炎)大流行帶來的壓力和焦慮。」直至 3 月底,這篇推文共被轉推了超過 2 億次。

Bjonda 以回覆這則推文的方式與網友分享她每天的日記,「第一天:開始時有輕微的乾咳和輕微喉嚨痛。那天晚上我感到非常疲累。⋯⋯」並回答網友各式各樣的問題:醫生開了什麼抗生素?妳會不會感到恐慌?恐慌會使呼吸急促的症狀更嚴重嗎?有人替她祈禱,希望她趕快恢復健康;也有人稱讚她很勇敢。

這篇推文至少被超過 75 個國家*的網友分享。從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俗稱武漢肺炎)疫情開始爆發的 2 個月以來,這篇文章是所有在 Twitter 上關於疫情熱門文章的第五名。

Bjonda 推文
Bjonda 推文

READr 與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鄭宇君團隊合作,取得從 2020年1 月底至 3 月底關於武漢肺炎的 Twitter 資料*,分析超過 500 萬則推文,發現歐美國家在早期的確有輕忽疫情的傾象;另外,儘管文化背景不同,種族歧視與對政府的批評卻成為不分國籍的主流話題。

亞裔歧視與疫情同時在全世界流行

我們以這段期間的「前 10 名熱門貼文」、以及「每日最熱門的 10 則貼文」兩個面向,以人工方式進行主題分析,觀察在疫情變化下,人們熱烈討論的議題變化。

這 2 個月以來的 10 大熱門文章榜,正是這段期間Twitter上討論武漢肺炎的縮影:亞裔歧視、輕忽疫情、趣味的、假訊息、真實經驗。

 武漢肺炎期間最熱門的推文
武漢肺炎期間最熱門的推文

熱門文章的第一名,來自一個男性在星巴克的所見所聞。這篇推文在 2 月 18 日發佈,截至 3 月底,仍然穩坐熱門第一的位置。

這則推文的討論中,其實有很多人覺得那位咳嗽的亞洲男子很過分,還試圖「肉搜」他。原作者兩度替這個男生辯護,說這個女生在咖啡廳吆喝種族歧視的內容才是不對的,並強調在發文的當時該區完全沒有確診案例,這名男子並沒有惡意散播病毒。

武漢肺炎讓歐美國家重現對亞裔的歧視。從武漢肺炎的傳播路徑可以看到,在 2 月 21 日、25 日伊朗與義大利疫情大爆發之前,病毒進入各國的主要的傳染源是中國。

(資料來源:由 READr 收集各國首例新聞或官方聲明稿自行整理,目標為 2020 年 3 月 23 日之前出現武漢肺炎首例的國家。完整資料請見此。)

這讓武漢肺炎在歐美人心中幾乎成為了「中國病毒」。無論國籍,只要長相是亞洲面孔,幾乎就成了疾病的代言者。從每日的熱門推文可以看到:

  • 「travisclau: 我今天在電梯裡清了喉嚨,有人明顯因為害怕我有武漢肺炎而回頭瞪我。因為我心胸狹隘,決定多咳幾下,並在他們離開的時候大喊:『種族主義更容易傳染。』」—— 2 月 9 日熱門推文

  • 「antozoso: 一個(長相)有東方特色的小女孩在上學時帶了布丁和棒棒糖與班上的同學分享。有個混蛋欺負她,說那是冠狀病毒的食物,甚至扔進了垃圾桶。」—— 3 月 7 日熱門推文

從時序來看,前期幾乎每天都有這類的推文,直到後期歐美國家疫情日益嚴重,才從熱門榜上退下。

每日熱門推文
每日熱門推文

這類主題的推文,大致可以分成:歧視或刻板印象本身、歐美人士批評那些歧視亞裔者、或亞洲人的自身經驗分享。

歧視最終轉化成實際行動,也讓亞洲國家的人開始警惕:2 月 6 日,亞洲女子在紐約地鐵被攻擊的新聞成為該日的熱門貼文,轉推者使用的是韓語; 2 月 11 日,泰國人在英國被兩名青年襲擊的新聞也獲得泰國人大量轉推,連續 4 天都是當日前 10 名熱門文章。

報導泰國男子遭襲的衛報也引用了全球民調公司益普索(Ipsos)的調查結果,表示英國人因為武漢肺炎威脅改變其行為幅度最大,有 21% 的英國人表示會避免購買來自中國的食物;14% 的人表示他們將避免與中國血統或外貌的人接觸;10% 的人會避免在亞洲餐廳用餐。

會因為武漢肺炎影響改變哪些生活習慣
會因為武漢肺炎影響改變哪些生活習慣

但從報告中也可以看到,亞洲也有 28% 日本人表示他們會避免與與中國血統或外貌的人接觸。代表「中國病毒」的象徵不僅限於歐美國家。

各國鄉民心中,那些比武漢肺炎更重要的事

  • 「900 個人感染武漢肺炎,全世界的人都戴起了口罩;3000 萬人感染愛滋病,還是沒有人要戴保險套。」

這則在 3 月 1 日發佈的推文,是熱門推文第 6 名。

這則推文看似中肯,但這類透過「別的事情更嚴重」來類比的推文,在整體熱門推文中佔有一定的地位,而且不分國籍,每個國家的鄉民都有他們覺得比武漢肺炎更重要的事。

  • 「武漢肺炎在西班牙死亡數:0。在電視上討論武漢肺炎的時間:每天 24 小時。在西班牙每天發生的事數故:700 件。在電視上討論勞動剝削的時間:0 小時。」——2 月 1 日熱門推文

  • 「如果冠狀病毒在墨西哥每天造成 10 人死亡,我們會感到恐慌。但每天有 10 名婦女在墨西哥被殺害,我們卻不見人們談論他或採取行動。」——2 月 5 日熱門推文

  • 「酒後駕車比新型冠狀病毒在馬來西亞殺死更多的人。我們應該害怕酒後駕車的人,不是武漢肺炎。」——2 月 13 日熱門推文

這些被拿來類比的事情當然也很重要,而且通常是政府忽視已久的事;也有些人是帶著開玩笑的口吻,諷刺武漢肺炎的消息鋪天蓋地,通常帶有趣味或諷刺口吻的推文更容易獲得轉貼。

但武漢肺炎被拿來類比的前提,或許是對「疫情沒那麼嚴重」的認知,也可以看出人們對於過多的消息與討論感到不耐煩,或希望人們將對疫情注意力放在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

不只鄉民,連美國總統川普都曾經發過一則類似的評論。

美國總統川普推文
美國總統川普推文
  • 「去年有 37,000 名美國人死於普通流感。平均值介於每年 27,000 人至70,000 人之間。什麼都沒有關閉,生活和經濟繼續發展。目前有 546 例確診的冠狀病毒病例,其中 22 例死亡。大家想想吧!」——3 月 10 日熱門推文

這樣的類比或許不能直接代表輕忽。但每日的熱門文章中,可以見到後來疫情大爆發的國家,他們的鄉民們也曾經熱烈討論著:

  • 「義大利有 7 人死於冠狀病毒,都是先前患有嚴重疾病的老人,為此大家都嚇壞了。這裡最危險的傳染病是假訊息。」——2 月 26 日熱門推文

  • 「2000 年:狂牛症會殺了我們所有人。2005 年:禽流感會殺了我們所有人。2009 年:新型流感會殺了我們所有人。2020 年:武漢肺炎會殺了我們所有人。好喔,我已經死四次了。」———2 月 26 日熱門推文(發文者位在西班牙)

不過最有名的,還是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那句簡短的評論:「因為武漢肺炎恐慌蠢斃了」。這則 3 月 6 日發佈、已經刪除的推文,直至 3 月底仍然穩坐熱門貼文第二名。

歐美疫情大爆發之後,輕忽疫情的推文理所當然變少,但「別的事情更嚴重」這類的推文也不再出現在熱門文章中;輿論反倒變成了批評在防疫中表現自私或輕忽疫情的人。

每日熱門推文
每日熱門推文

當然也有一些人很早提出警告。但這類評論在熱門推文中出現的頻率不高,僅佔了總體 3%。最早是泰國的鄉民,泰國也是中國以外最早出現疫情的國家。大宗則是美國,而美國關心並提出警告的人主要都是政治人物或時事評論者:如時常評論時事的演員伍茲(James Woods)、民主黨參議員克里斯・莫菲(Chris Murphy)、保守派評論家歐文(Candace Owens)等等。

解析每日熱門的推文,除了亞裔歧視主題的文章以外,會發現歐美國家前期樂於轉貼諷刺的、挪揄的評論、嫌棄他人花費太多時間關注武漢肺炎;到了後期,實際遭逢武漢肺炎重創後,變成各種「我等不及他們宣布整個冠狀病毒消失的那一天了」、「等到疫情結束,我要和我最好的朋友團聚」、「如果你相信世界將克服武漢肺炎,請轉推!」這類加油打氣的評論。

每日熱門推文觀察:批評政府是不分國際的共同話題

而「批評政府類」的推文,雖然不在熱門推文的前 10 名內,但若以每日熱門推文的角度來觀察,卻是最常見的主題。

每日熱門推文最常見主題
每日熱門推文最常見主題

在美國,獲得高傳播率的推文主要和檢測費高昂、以及傳聞政府曾透過降低檢測量來美化疫情數字有關。美國民眾檢測武漢肺炎收費標準各地不同(且不透明),甚至曾出現高達新台幣 10 萬元的帳單,這也讓民主黨議員凱蒂・波特嚴厲質詢疾病管制中心,並獲得官員承諾未來檢測將會免費的影片獲得極多人轉推。

每日熱門推文-美國批評政府的推文時序與聲量
每日熱門推文-美國批評政府的推文時序與聲量

只不過美國政府並不會乖乖給人批評。鄉民們批評的對象——美國總統川普本人——本身就是推特的愛用者,若將出現在熱門推文裡的川普推文對照來看,川普的回擊也不遺餘力。他的推文主要是提到自己即早關閉邊界、積極爭取抗疫預算,並不斷強調美國的防疫做得很好,也一定會在推文裡罵一下民主黨。

美國總統川普推文
美國總統川普推文

日本對於政府的批評相對「單純」許多,主要針對政府遲遲不對中國人進行入境管制。從熱門推文中可以看到,2 月有計程車司機因為載送中國遊客確診,要求政府管制邊境的呼聲愈來愈大,但政府仍然不願意。2 月底隨著疫情升高, 鄉民已經心灰意冷,「⋯⋯就算現在再管制也已來不及了。武漢肺炎病毒像恐怖分子一樣潛伏在人群中。我們只能保護自己,避免與他人接觸。」

但從推文中也可看見,在要求政府管制中國人入境的這項訴求中,也出現了「種族歧視」的討論。這讓議員吉田康一郎忍不住評論,管制是為了不讓影響擴大,不要膝反射地覺得這是歧視,「日本人!恢復理智!」

日本議員吉田康一郎推文
日本議員吉田康一郎推文

泰國批評政府的主題則有很多是「口罩」。如新加坡每戶發 4 片口罩的政策——這在許多國家被認為是失敗的,因為一家人只有 4 片,用完就沒了——卻被泰國鄉民拿來批判自家政府。與其說是抱怨沒口罩,泰國鄉民的口吻更類似「政府連這種基本的事都處理不好」。

例如 3 月 14 日的這則評論:「我們的國家沒有任何政府。人民必須互相幫助、相互關注新聞、自己查找信息互相保護,相互警告,甚至醫生也無法忍受。武漢肺炎已進入第三階段(註:指社區傳染),政府在做什麼?口罩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進展。」隔日,泰國的確診病例突破了百人,確診曲線開始急速上升。

「泰國人民必須自己互相幫助」的思維也出現在泰國的熱門推文中。相較於其他國家,泰國的熱門推文以「新聞」類型最多(美國、日本都是「評論」類多過於「新聞」類),甚至連國際疫情都會登上泰國人的熱門轉推文章。

李文亮醫師逝世引起各國哀悼

另一個在總熱門榜裡看不見的,是中國的「吹哨者」醫師李文亮逝世的消息。

每日熱門推文
每日熱門推文

2 月 4 日,CNN 報導李文亮確診的消息登上了泰文的每日熱門推文;2 月 7 日,李文亮醫師逝世,當天有一半的熱門推文都在悼念他,這些推文還來自不同地區:泰國、美國、日本、馬來西亞、香港。若以「李文亮」為關鍵字搜尋所有貼文,則至少有 123 個國家的使用者都在談論。

全球鄉民告訴我們的事

  • 「我甚至不記得在武漢肺炎之前我們在討論什麼了」——3 月 15 日熱門推文

全球大流行的武漢肺炎對人們的生活產生了重大影響和改變,至今疫情還看不到終點。從熱門文章可以觀察到,鄉民留下的提醒是:不分國界,民眾對政府的表現幾乎都不滿意、種族歧視與刻板印象最終會引起實際的暴力行為、也不應輕忽疫情。

希望我們都能記得。

註:

1:地點是用使用者自行填寫的地點搭配語言來辨識所在的國家。此例有 589 個使用者的地點為無法辨識。

2:此報導使用的資料集,是於 1 月 31 日至 3 月 31 日使用 Twitter Search API 收集關鍵字為 coronavirus, Wuhan, nCoV2019, 武漢肺炎, 新冠肺炎, wuhancoronavirus,  wuhanvirus, covid19,僅缺 3 月 6 日的資料。資料量共 5,024,057 筆。

3:此篇報導中對「熱門」的定義主要是以「轉推數」為主。不只是推文本身的轉推數,還有轉推者轉推推文後,再被轉推出去的次數也會被加計。

記者/李又如

資料研究/政治大學鄭宇君團隊、李又如、簡信昌、吳冠賢、陳珮瑜

設計/許玲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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