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能當她的老師,而不是媽媽...」母親得乳癌末期的小孩,與早年喪母的幼教老師

愛的培養皿

作者 ● 吳維寧/商周網站專欄作家

 

去年我因為母親生病而在台灣忙著焦頭爛額時,某一天收到了幼稚園同事的簡訊。

「維寧,莉莉母親的檢查報告出來了,乳癌末期!」

那時莉莉一歲三個月大,有著大大的藍眼睛,鵝蛋臉,配上稀疏的短頭髮,剛會走路。我回台灣之前,年輕的母親因為長期背痛檢查不出原因,而安排精細的全身檢查,一去至少要三天,打電話哀求我協助她家人幫助莉莉改喝奶瓶,因為事發突然,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還未斷奶的莉莉。

向來不願意工作延伸到下班後的我,不忍心媽媽的無助,還是和同事去了她家三晚,莉莉不接受奶瓶,晚餐又吃得好,我們就直接幫她斷了奶,哄睡後才離開。每晚離開前,她老公總是紅著眼感謝我們。

看到簡訊,想到病床上的母親,想起莉莉的藍眼睛,我也忍不住紅了眼。莉莉啊莉莉,老天爺願意留妳母親留多久呢?

過了一個月,回到以色列,進了幼稚園。知道莉莉的母親開始化療和放療,有時在家,但大多時間不在家,在家時狀況也不好。

莉莉聰明伶俐,需要母愛,早就選上了幼稚園一個A老師做為母親的替代品,整天黏著A老師。老師沒有空給她足夠的注意時,她就會大哭;如果老師和其他小孩玩耍,她也會吃醋而吵鬧。

老師們跟我說她們也不喜歡這樣的狀況,可是又覺得莉莉好可憐,這麼小可能就要失去媽媽了,大家想起來就覺得很心疼,也覺得她向外尋找母愛沒有什麼錯,所以也就讓著莉莉繼續黏著A老師。

「不然怎麼辦呢? 莉莉很可憐啊! 」老師們(包括A老師)這樣告訴我。

我觀察了一下莉莉的狀況以及和A老師的互動,覺得兩者相互干擾的狀況還不嚴重。剛回到工作崗位雜事繁多,所以我也就決定先放著。只是三不五時我會提醒A老師,她是所有小孩的老師,不只是來照顧莉莉的。

A老師自己有兩個小小孩,異常的疼愛莉莉,有時下班後還會受到莉莉家的拜託去照顧她幾個鐘頭,感情自然和一般幼教老師不同。

然而A老師偶爾也會跟我抱怨她覺得莉莉家的請求讓她不知如何拒絕,卻會影響她對自己兒女的照顧。我也只能支持她和莉莉家說「不」。畢竟她家還有親戚和祖父母,外公外婆,大家協調一下是可以照顧得了莉莉的。

而當有一天莉莉的母親終於做完半年的化療,狀況開始穩定下來,也開始可以出門接莉莉回家時,莉莉在看到母親出現的那一剎那,竟然不是像一般小孩一樣高興的迎接母親,卻是哭著奔向A老師時,看著母親欲哭無淚的表情和A老師的尷尬,我知道事情已經到了非處理不可的狀況。

而第一步,就是請 A 老師把莉莉「還給」她母親。

我在幼稚園帶工作團隊,偶爾會邀請心理師一起參與工作會議,有時是協助我協調同事彼此的不滿情緒,有時是處理他們對於小孩的心情。

意思是,我開啟一個可以讓工作團隊放下所有專業術語和專業要求:耐心,溫柔,好言悅色…給同事一個可以疏通真實情緒的空間。同事可以在這裡告訴我們:「為什麼我怎麼講小孩都不聽?我對小孩大聲時小孩還對我笑,我真是受不了…」

而今年的案例比較特殊,我們一起在面對一個因為母親突然生病,在她人生缺席而且可能會永遠缺席的孩子。

我在會議前已經和心理師解釋了整體狀況,這個心理師和幼稚園本來就有簽約,他也會進入幼稚園做現場觀察,所以對小孩有一定的熟悉度。

會議一開始,心理師請大家先談談大家在看待這個小孩時的心情,以及這個案例是否和我們什麼過去的人生經驗有相似之處。

讓大家十分吃驚的,A老師竟然提到了自己早年喪母之痛,而她的母親也一樣是死於癌症。

「我看到莉莉就想起小時候的自己,我十分不捨莉莉,也十分不捨小時候的自己!」

她講到熱淚滿眶,讓大家十分感動,而這卻是心理師在事前跟我討論時告訴我的可能性之一。

「幼兒在家中發生變故時,設法從其他大人身上尋找愛是本性,是生存本能,」心理師這樣說,

「幼稚園在這個時候可能是她人生中結構最穩定的組織。每天從早上七點到下午四點,她知道她會看到誰,來幼稚園做什麼,可以期待。如果我們要幫助這個小孩,就是給他最穩定可以支持他的每日常規和作息,讓他可以繼續成長。」

「但是,做老師的要記得,我們一直都只是老師,小孩在找媽媽,而我們再努力,也不會是她的媽媽,」心理師轉向 A 老師,「莉莉的母親在家裡等她,不管她們還有多少的時間,她才是莉莉永遠的母親。」

「如果我們現在讓莉莉錯亂,把整個依賴放到妳的身上,那四個月後莉莉要換到另一個幼稚園了,妳要怎麼辦?讓她再次失去她心目中的『母親』嗎?這樣對她公平嗎妳可以陪她陪多久?」

心理師講到A老師流了淚,大家卻沈默不語。

「妳也還有小孩在家,妳得想好妳要給莉莉多少愛。如果妳只能做她的幼教老師,那就請做好她的幼教老師,也要讓莉莉瞭解妳就是她的幼教老師。妳一樣給她愛和支持,但守住幼稚園穩定的常規和作息,這樣才是健康,對莉莉好的方式。」

這個工作會議開得沈重,但很重要!

之後A老師的態度做了小小的改變,在她照顧其他小孩時如果莉莉來纏她,她不再是先放下其他小孩照顧莉莉,而是溫柔而堅定的跟莉莉說:「我也是其他小孩的老師喔,我先照顧好他,我再來陪妳!」,她不再把莉莉緊緊的抓在身旁,不再在莉莉哭泣時第一個跑過去。

她釋放出讓其他幼教老師照顧和接近莉莉的空間。但她依然會找到一些空間,親密的跟莉莉玩耍。

再過一個月後,莉莉在放學前看到光著頭的母親前來接她,從椅子上跳起來往母親方向奔去。我和A老師相視微笑,莉莉的母親含著淚抱起了莉莉,一樣微笑著跟我們道謝。

不管什麼時候會變天起沙暴,目前幼稚園外沙漠的天空,還是藍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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