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教育】在柬埔寨,教育真的能翻轉階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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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呂亞君/故事販賣店

聽說柬埔寨同事阿祥因為今(2021)年 12 年級高考又沒過,所以心情不好請假了。沒過高考意味著連申請大學的門檻都沒達到。

在我任職的中國媒體,柬埔寨翻譯大概有 6、7 人,多數都還在大學唸書、半工半讀,但阿祥看似沒有課業包袱,很懂享受、很懂玩,後來我們更了解他,發現他還很懂騙術,利用各種前後兜不攏的理由向辦公室本地同事借了一輪的錢,這當中還包括少數外國同事,其中一人就是我。

阿祥這怎麼看都圓不起來的謊,也讓其他人不得不懷疑,難道考試失利傷心請假也是假?畢竟後來他出勤時,心情看似頗愉快。不過我們也得尊重每個人處理悲傷的方式。

「考 A 級,送機車」

柬埔寨 12 年級的高中畢業考按往年都在 8 月舉辦,去年因疫情攪局停辦,今年的高考則是一延再延,最新消息是明年初會舉行。高考後,若想申請特殊系所──像是醫學相關科系、或者排名較前的學校,考生們通常還得準備大學個別招考,大學新學期通常在 10、11 月開始。

如同其他國家,兩天高考絕對算得上國家大事,也讓我們這群外地人拼命找本地人問個明白:究竟為什麼有地方首長喊出「考 A 級,送機車」的宣言?原來,相比在台灣即使考個位數分數也有大學唸、現在許多大學招不足學生紛喊退場,柬埔寨的高考確實是窄門。

看到 2019 年的數據,考生人數不到 12 萬,最後僅約 69% 通過考試,合格考生的成績又依高低被分為 A 至 E 級:A 級考生共 443 名、B 級有 2,430 人,C 級則有 5,847 人,往下兩級人數則倍增。

看了這些數字也就不難理解,為何 A 級考生被當作「寶貝」,也正因為無法完成畢業考的學生不算少,因此當讀到新聞指出的「因疫情關係,去年所有考生 All Pass」的消息,還是覺得萬分詫異。

從小開始的「斜槓人生」

在我辦公室的本地員工之中,許多人都是斜槓身份,也就是同時是學生也是全職編輯或翻譯──其中一人就是目前就讀經濟系大三的小令,她「那屆」的高考有 7 科:生物、歷史、化學、英文、柬文、數學和物理,當時她得到 C 級。會特別強調「那屆」,是因為柬埔寨的考制似乎時常更動,2014 年還曾因為「嚴加取締賄賂和作弊」,當年考生過關率急降至 25.72%,前一年(2013 年)可是高達 87% 呢。

某天看著小令桌上放著展開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寫了一堆數字,不過她雙眼卻是盯著寫著簡體中文的新聞,雙手則在鍵盤上敲打,原來是為了準備考試,她才得一心二用。

看著白天上班、晚上上課的她,實在覺得不可思議──以半工半讀形容不夠精確,這已是「全工全讀」了。我不禁思考:這樣的唸法,真的有把書讀進腦袋嗎?不過本地員工都說在柬埔寨「全工全讀」的現象其實很平常。

還有一個現象經常讓外地人聽著摸不著頭緒:本地華人員工時常會說「這間是我的柬校」、「那間是我的華校」,就拿小令為例,她從國小開始到高中,上午在柬文學校上課、下午則到由歷史悠久、中國移民所辦的端華學校讀華文課程,有段時間晚上還要到大學上英文,「我們學生都這樣讀的」,可見如此「豐富」的學習歷程不是特例。

誰說書中自有黃金屋?

時常和我出門採訪的本地翻譯小振,當時就讀建築系大五,某天因為老師對於論文不滿意,他得趁著中午休息時間改圖稿。

最近想起小振或許已經順利畢業,問他是不是打算到建築相關的領域就業?對話框那頭傳來:「我放棄了,工資較低 400(美元)左右,現在家裡需要用到錢,所以⋯⋯」引號內的刪節號也是他打的,令我有些遲疑要不要接著問下去。

小振在家說潮州話,華語程度也幾乎溝通無礙,他繼續說:「這邊就是這樣,如果你沒有經驗(薪資)就很少,有的公司還只給你 200 多。」繼續追問才知道,小振母親原本在磅湛省的小生意因為疫情關係中斷,26 歲的他得負責全家開銷,每個月的花費必須低於 500 美元。

聊天室的氣氛瞬間降溫,讓我不忍再追問家裡現在有幾口人需要他一肩扛起,但就我所知至少有婆婆、媽媽和他。

教育可以翻轉階級嗎?

大家應該都聽過一則都市傳說:最愛存錢的就是華人、最愛未雨綢繆的也是華人。不過越是和柬埔寨的華人同事相處,我越覺得,眼下的問題已經處理不暇,要怎麼思考更久遠的未來?

現年 27 歲,當時在公司前台工作的小美,語言和工作能力都比辦公室其他本地人還優秀,從她的談吐和時常出國打卡也可推測家庭背景較富裕。還記得中元節時,她家買了兩頭乳豬祭拜,乳豬依大小秤斤賣,每頭至少要價 250 美元。後來知道她的學歷只有國小,真令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在她家族掌握話語權的外公不信教育。

小美和弟弟都只唸到小學畢業,而且長輩還不讓孩子讀本地的柬校,只讀華校。「還好端華有教一點點柬文,不然我是不會寫柬文的」,小美時常說自己的柬文不好。小美家裡三代都從商,做得還是很賺錢的冰塊生意,小學畢業後就是爸媽的小幫手,但心裡一直想著要獨立的她偷學英語、韓語,17 歲開始在外頭上班,這可讓長輩氣壞了。

「外公的想法是,只給家人罵可以,不要給外人罵。」外公出於保護自己人的心態,認為外頭總是有被客人投訴、被老闆指責的可能,那還不如在家裡上班。她是全家族唯一到外面討生活的人。

根據小美的說法,有錢人家讀到博士當然沒問題,但窮苦人家 6 歲就得出來賺錢的卻大有人在。前幾年在暹粒,會以多國語言叫賣的「神童」也不是個案,柬埔寨經濟水準普通的家庭也是 20 歲左右就會出來掙錢,因此能讀到大學的,都能解讀是家境不錯的孩子。對小美的外公來說,冰塊生意和讀多少書沒什麼太大的關聯。

已經辭世的前哈佛大學藝術與科學學院院長 Jeremy Knowles,曾說過一句時常被引用來勉勵大學生的話:「高等教育的目的在於確保畢業生能分辨誰在鬼扯。」若將此話場景移換至柬埔寨,各種躍上當地媒體不合常理的政策、政治人物令人困惑的言論,種種現象似乎就都得到了解答──或許是因為民眾普遍缺乏高等教育培養的識讀能力,抑或是已疲於解決日常的生存危機,麻痺到多聽點胡言亂語好像也無妨。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誰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教育真的能翻轉階級嗎?──這 4 位柬埔寨同事給我的啟示》,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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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呂亞君,在台灣念新聞,到法國讀歐盟,工作後迷上東南亞。 擔任多年電視台編譯和記者,散盡攢下的積蓄到清邁和曼谷學泰語,懷著既想探險又想大撈一筆的心情到金邊當記者。曾見證金正恩和文在寅談家務事;採訪過聲淚俱下的脫北者;在維安人員保護下,專訪香港民運領袖;泰國文創官員告訴我,欣賞台北的美勝過首爾。 高中時相信說故事的記者可以改變世界,現在覺得可以改變父母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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