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評論】過勞的保全,勞保卻接不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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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熊若晴 Charlotte/換日線專欄

「下午 4 點,鈴聲響起,起床。下午 6 點,與同事交班,進到崗哨,一切如常。大概過了 1 小時,覺得好像怪怪的,我坐不住!我坐不住!碰!世界變成了橫的,我想爬起來,可是我的右手右腳就是動不了。」他說,桌腳就矗立在眼前,灰塵隨著呼吸擺動,向上撐了一下,但是馬上又滑下來,那個窗戶好遠。

鬼門關前走一遭的病人,也是保全

走進病房,自我介紹我是醫學生後,我聽著他平靜說著當天發生的事。「所以你一直是清醒的?」我問。「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我就從座位跌到地板上,一直想爬起來可是沒辦法,」他說。大概又過了 1 個小時,下一個哨的保全才因為發覺他已經不在位置上一段時間,而前來查看。之後就是同事陪著他上救護車,來到醫院急診。救護車奔馳在晚上的市區街頭,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一到急診,血壓高得離譜,神經學檢查一切指向腦部病灶,非顯影斷層掃描的結果──急性出血性中風。

和他初次交談沒多久後,就要跨年了;他在急性期過後轉到復健科,我也換了其他科實習。經過元旦連假,再次去看他時,他很開心地說著他在復健輔助下,恢復一點動作的右邊肢體。那之後呢?那是我們一起迴避的問題。自己一個人住的他,對於出院後的生活想像,超出這個復健小確幸可以療癒的範圍。

那天,我抱著血壓計教警衛量血壓⋯⋯

「那麼晚妳要去哪裡?」我和我家大樓的警衛們大多很熟,有時新換的總幹事會訝異地問警衛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警衛就會說:「我看著她包尿布長大的啦!」看到我晚上出門都會特別「關心」一下。我說我要去旁邊便利商店拿個網購的東西,他招招手、掏出硬幣:「可以幫我買個蠻牛嗎?」

那天繞道去看已經在復健科的病人後,我去了藥局;看著排列的血壓計,對一個仍然以家教打工賺零用錢的我來說,每一個看起來都有點貴。拿了一個中價位的血壓計,一路上想著不知道今天是哪個警衛值白班,進到大樓前竟然有點緊張。

和警衛打招呼後,徘徊在走道上,欲言又止;後來終於鼓起勇氣,把我手上抱著的箱子放到平常我簽收信件的小台子上,簡短說明我為什麼搬來這台血壓計、我可不可以把它就放在警衛室。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臉在講完話後已經漲紅,準備好接受善意的拒絕。看到警衛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個莫名其妙的喜劇,我問:我可不可以乾脆幫他量(血壓),這樣他學會之後就可以自己用。於是,我繞過走道,進到警衛亭。

我從小就在這棟大樓裡長大,但那是我第一次走進我們的警衛亭。一張桌子、一張椅子,警衛來來去去;泛黃的透明桌墊下,放著要轉交給住戶們的掛號信或是便箋,下面襯著深綠色切割墊。從警衛室鍍成土黃色的鋁窗看著走了 20 多年的走道,我覺得好陌生。

我打開血壓計,他脫下厚重的外套隨意放在旁邊的地上,最近寒流正在逼近。我邊幫他量血壓,邊說著這種天氣容易讓人血壓不穩,各種患有腦心血管疾病的人,都容易在這種天氣下到醫院報到。聊了一下,我就回家了。之後幾次經過大廳,看到不同的警衛就來衛教一番,第一次幫忙量血壓的侷促,在一次次重複下,也消失了。

幾週後,電梯裡貼了一則訃聞,就在我教他怎麼自己量血壓過後不久。

過勞職災認定,常存曖昧空間

因為職業的性質以及社會經濟因素,保全業是腦心血管疾病的高危險群,日夜輪替的排班、久坐的工作型態、任職者不佳的社會經濟條件,在在都是危險的推手。

勞保的「職業腦心血管疾病認定指引」,也就是俗稱的「過勞認定」,是判定勞保賠償的準則。但是聚焦來看,在 2020 年 7 月到 12 月整整半年的時間內,總共只判定了「 6 例」因為腦心血管疾病而死亡的個案,是屬於勞保認可的職業病。換句話說,在半年中,只有 6 個勞保納保人(範圍不是保全而已,而是所有在台勞工)因為腦心血管疾病死亡後,被判定為與職業相關而受到給付。

像 2020 年底各大媒體報導的 31 歲保全於凌晨值班時,猝死在警衛室,最後判定是原發性高血壓引發腦出血。在勞保的「職業腦心血管疾病認定指引」中,寫到判定的基本原則:第一,原有腦血管及心臟疾病之危險因子者,在某工作條件下,促發疾病之盛行率較高;第二,原有腦血管及心臟疾病之危險因子者,在某工作條件下,被認知會超越自然進行過程而明顯惡化本疾病。依據勞保的過勞認定,31 歲保全的猝死是因為他原本固有的高血壓,而不是不合理的勞動環境。

的確,要證明因果關係非常困難,也沒有任何醫學可以表示某種職業就一定會引發災難性中風或是心肌梗塞,但是這樣的曖昧關係也讓人懷疑,這中間到底有多少黑數。

但是,有人會說,大部分時候是保全自己想多兼一些工作、多賺一些外快,而接下更多的工時;這是一個錯置的議題,真正的問題是:因為低工資、高流動率,他們需要多兼一些工作。

2016 年,過勞奪走全球 74.5 萬條人命

世界衛生組織(WHO)也在今年(2021 年)5 月發表一項研究,粗估 2016 年全球因為過勞而奪走的人命,大約是 74 萬 5 千人,自 2000 年以來增加 29%,而影響最嚴重的就是東亞和東南亞。報導裡面提到的研究指出,一週工時大於 55 小時的人,比起一週工時 35-40 小時的人,多了 35% 的中風機率,以及多17% 的機率死於心血管疾病。這個趨勢在 COVID-19 肆虐全球後,更是有增無減。

在看到訃聞很久很久之後,我才有勇氣等悲傷沖淡後,問了另一個熟識的警衛;他說那位警衛去世的那一天,他在家,好像是心肌梗塞吧!當時在陽台上跌得很重。

那位警衛總是笑笑的,是警衛中最像爺爺的人,今年不幸在群星中殞落。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我教他量血壓後不久,電梯裡貼了一篇訃聞」──過勞的保全,勞保卻接不住他們⋯⋯》,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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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熊若晴 Charlotte,著迷於世界的多彩,也希望帶給人對生命的熱愛。剛畢業於台大醫學系,但也因為個人職涯選擇帶著強烈的焦慮,目前最希望成為的是小兒心臟科醫師,也沒忘從高中就想去無國界醫生當臨時醫師的夢想。自覺是一個內向的人,甚至有點社交焦慮,但是可以透過拉小提琴表達過盛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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