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買下柬埔寨,現在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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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呂亞君/故事販賣店

「幫中國人倒茶水,每個月都能賺 3 、4 百美金。」在餐廳裡,柬埔寨土生土長的阿龍操著流利華語說道,隔壁坐著他的房仲友人。

剛到金邊,就被公司提供的宿舍環境嚇得趕緊找房,公司每個月補助 200 美元其餘自理,以當時匯率換算約 6000 元新台幣。如果以為這樣在金邊找房綽綽有餘的話,真是想錯了。金邊近年房價高居不下,生活費也高得嚇人。

金邊居大不易

前一年才在泰國的清邁和曼谷待過,對於眼下這個初次見面的東南亞國家,鄰國是最直覺的比較對象。

以清邁大學周邊而言,7500 泰銖(泰銖與新台幣匯率約為 1:1)的月租,就能住到既寬敞又舒適的環境,每週還提供打掃服務。後來知道在清邁月租 3000 至 5000 泰銖的房是多數。

若是曼谷,自然是多有錢就有多豪華。疫情前朱拉隆功大學提供 Studio 房型的宿舍每月 1.4 萬泰銖,如果以最熱鬧的 Siam(暹羅商圈)一帶向外搭乘大眾交通工具約半小時的距離內,不到 1 萬泰銖也能找到舒適小窩。儘管每個人對「舒適」的定義不同,但並非無從比較,如果以在泰國租屋的同樣需求來到金邊,每月沒準備個 400 美元(約新台幣 1.2 萬元)還真找不到。

透過同事認識的阿龍和他的房仲友人,這天連續帶我看了三、四間房,相對能接受的物件月租 620 美元(約新台幣 1.8 萬元),周邊的生活機能,卻是與租金價格無法匹配地差。

今日金邊,宛若中國二線城市

金邊的房價高漲,很大部分原因在於中資房產集團、企業,伴隨著大量來自中國的外派人員相繼湧入:根據中國媒體《新浪網》報導,近年包括富力、碧桂園、綠地等 8 大中資房產集團,已陸續投入 2900 餘億人民幣的資本,到東南亞各大城市圈地蓋樓。作為投資熱點之一的金邊,在鉅額資金湧入下,5 年來平均房價至少上漲了 60%。

「在金邊真的沒有出國的感覺,」一位台灣同事不只一次抱怨,這其實是所有人的疑問,「為何走到哪都有中文字、到處都是中國人?」

我當時對朋友說:「閉著眼睛走路,真的會以為是在哪座中國城市。」剛來金邊不久時,我也曾在社群媒體寫下:「柬埔寨被中國買走了,這句話如果不是完成式,至少也是現在進行式。」剛來一個月就下結論似乎太過武斷,但隨著在當地生活越久,對這句話的確認感只是不減反增。

如果住在中資公司提供的宿舍,感受會更強烈:不只上班時天天與簡體中文字為伍,下班後住在隔壁的、還有隔壁的隔壁,也都是中國人;即使自己在市區找房居住,上街走一圈,兩旁林立的商店掛的是大大的中文店招、配上小小的高棉文。稍具規模的商場或百貨內,絕大多數顧客也是中國人──畢竟柬埔寨長期位列人均所得全亞洲倒數第二,如今承受得起金邊當地物價、買得起當地房產的本地人,可謂少之又少。

當然,金邊很大(面積 679 平方公里,約是台北市的 2.5 倍),並非每個地方都如此。但若從市郊向市中心蛋黃區移動,一座座由中資開發、中資興建、賣或租給中國企業和中國人的「城中之城」,密集度只是越來越高。

對於目標是熟悉「東南亞」文化、增加「跨文化」經驗兼賺錢的台灣人來說,只能更用力地走出「中國城」、融入本地生活。傳統的台灣長輩或許認為,大家都說中文、相互照應不是很好嗎?不過這也得配上情境一起理解。

「都是中國人沒什麼問題」?願不願融入當地文化才是關鍵

我短暫的室友小萍年齡稍長一兩歲,在中國曾任職於財經媒體。儘管當過記者,她在金邊卻顯得沒什麼好奇心和冒險精神,每天至少提醒兩次:「金邊非常危險。」要我哪裡都別獨自前往,她因為害怕一人行動,三番兩次邀我結伴去商場購物,但是都被拒絕了,在安全的情況下,我還是希望獨自感受與城市的連結。

都到國外了還在過沒出國的生活不是很可惜嗎?小萍大概不能體會。金邊談不上很安全,但平心而論,是有辦法避開危險的。只是小萍和許多外派至金邊的同胞一樣,深信網路上「自己人」給的資訊。

中國網路社群在金邊非常活躍。敲敲鍵盤,生活中的問題往往都能得到解答,否則也能得到於事無補的安慰──有回應就是一種關懷的展現,但也容易形成集體恐懼,還沒真正接觸當地,就被他人可能無從複製的經驗嚇到不敢踏出第一步。

在柬埔寨生活,時常感受到中國和本地勞工之間有條看不見的界線。有天午餐時間發現辦公室的雜貨間傳了熱鬧掌聲,打開門,柬籍同事繞成一圈坐地上,原來訂了午餐幫其中一人慶生。瞬時我湧上一股被當外人的難過,於是開玩笑地抱怨說:「吼!為什麼沒找我?」眾人對我的疑問面面相覷。

跨國公司治理確實大不易,但當地中資企業的治理文化卻常常顯得過於強悍而粗魯。柬籍同事抱怨:「為何都在同間公司上班,卻沒受到一樣待遇?」

例如,公司每個月會舉辦「團建」聚餐,對我而言還真不是福利,一來,聚餐 10 次有 9.9 次都是中菜不說,還有極高的可能性是吃麻辣鍋,不能吃辣的我通常選擇有限,頂多就是去和同事聊天。聚餐時,像是說好一樣,長桌上中國人通常坐一頭、柬籍同事則坐另一頭。不久後,公司不曉得哪來的政策,表示「團建」是外國人的福利,本地同事不能參加。「都在這間公司上班,為什麼要分你是哪裡人呢?」柬籍同事氣沖沖地說,「不必等下個月,我們這個月的聚餐就不去了!」

相比之下,根據個人有限的觀察,自台灣到柬埔寨的同事們,比較樂於「接地氣」。幾個月的相處下來,我們這群台灣移工時常有空就抓著柬籍同事問哪家料理好吃、週末有什麼行程、要不要看最新的電影、接下來的節慶要去哪間廟參拜⋯⋯。久而久之,本地同事也會主動提出邀約。

政府擁抱中國資本,商機、衝突誰先到?

在柬埔寨的中國人數眾多,主要居住的兩大地點除了首都金邊,就是南部的西哈努克省。

中國企業搶進,柬埔寨華人也看見機會──就像阿龍說的,中資企業就是能開出比較高的薪水。當時任職的媒體開出 500 美元左右的月薪聘請本地翻譯,當地同事指出,中資企業普通文員工作最低也有月薪 450 美元,若是柬國本地公司卻多只有 250 至 350 美元的行情。

對具有華人血統而且在家習慣說潮州話、廣東話等方言的柬國人來說,中資企業入駐可說是一大利多,但對當地佔最大宗的高棉人來說就非如此了:在家只說高棉語,沒有先天優勢的小馬時常和我搭配外出採訪,在嘟嘟車上他指了指剛經過的建築說:「我之前在那上班,中國老闆、同事對我很壞。」接著口沫橫飛地講述自己多努力學習中文,但前公司總是對他差別待遇,主管還會人身攻擊⋯⋯等等。

「我真的好喜歡看多啦 A 夢,真的教會我很多」,小馬用他不太流利的華語解釋,霎時我還在思考這齣卡通的人生哲理,但一時半刻想到的全是大雄怎麼透過百寶袋投機取巧才能絕處逢生。小馬同時打開微信的公眾號說,自己睡前會讀中國官媒的「正能量文章」。以小馬的華語能力,要當名翻譯其實十分勉強,我建議他看一些「比較寫實」的中國電視劇,從他茫然表情好像能讀到:迫於生活,才必須忍受中國老闆的這種對待。

帶我看房的阿龍說,父親和哥哥都是職業軍人,父親在西港管水兵,也因此得到許多引介中國投資客的機會。位在柬埔寨西南部的西哈努克省是柬埔寨主要的港口,曾是旅客們的跳島聖地。2016 年開始湧入大量外來人口,租金飆升、環境被破壞、天際線越來越擁擠。日本共同通訊社特派記者,2019 年曾在一篇報導中引述西哈努克省警長尊那林(Chuon Narin):「全省 9 成的商業活動包括飯店、賭場、餐廳到情色按摩店,現在都由中國人營運。」其中還有更具體的數字:71 家賭場中光是中國人就掌控48 家;436間餐廳中有 9 成都是中國人管理;200 間旅館和民宿業者中有 150 間都由中國人經營。

2019 年,西港市長艾索倫(Y Sokleng)表示,當地中國人數已和本地人數不相上下,約莫 8 萬人。甚至有地方官員給出兩倍、三倍以上的數據。

值得注意的是,當地儘管因中資湧入,經濟看似蓬勃發展,犯罪率卻日益升高:幾乎每天新聞媒體上,都有西港治安亂象的消息,時常案情離奇、且和中國人有關。昨天才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綁架,今天哪裡又發生殘忍的兇殺案,隔天大家討論的話題馬上被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所取代。2019 年,一名 21 歲英國女子在西港的高龍島(Koh Rong)自助旅行失蹤,當地官員和來自各國的志願者共上百名加入搜索團隊,數日後女子被發現陳屍海上,該案件連日佔據國際媒體版面,直到今年都還沒落幕,因為媒體披露女子遺體內驗出俗稱搖頭丸的 MDMA,家屬希望重啟調查。

除了台灣前輩,柬籍友人也說:「沒事別去西港。」阿龍也不例外,點點頭表示認同這些說法──雖然他也幫父親在西港「做生意」。挾帶語言優勢,還是大學生的阿龍已經帶無數中國人到各地看房、投資,我們相約看房的前一天,他才剛從西港回來。

不過隨著這場看不到盡頭的疫情浩劫重創柬埔寨觀光業,西港再度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從中國自媒體的推播得知越來越多中國人離開,其實不只西港,今年上半年入境柬埔寨的中國人只有 3.2 萬人,比去年同期下降 88.5%。

美夢還是惡夢?

幾年前在台北電影節看過一部柬埔寨電影《迷夢鑽石島(Diamond Island)》,片中敘述來自農村的男主角來到快速發展、建案林立的金邊工地打工,並找到失散多年且裝扮丕變的哥哥。故事透過哥哥富足的生活、對比月薪 150 美元的男主角;片中大量使用霓虹燈營造如夢似幻的效果,觀影者會感到一股不太舒服的不安情緒。

這部電影既是男主角「加入資本主義社會」的成長經歷,也像是金邊擁抱資本後的轉變。片中的鑽石島以及提到的建案都能在現實生活找到,演員們工作的建案就是當時中國公司安排的員工宿舍。曾經只是沙洲的鑽石島,如今是金邊中國人密集度數一數二的地區。

片中女演員說:「2009 年來到鑽石島時什麼都沒有,只有沙和草。」時間快轉到2019 年,鑽石島已經充斥歐洲風格的建築,還能看見「凱旋門」和「愛麗舍宮」,建案名稱合情合理冠上「鑽石」二字,聽起來各個金光閃閃。

原本這部電影的名稱是 Diamond Island,台灣翻譯巧妙地加上了「迷夢」二字,於2016 年發行的《迷夢鑽石島》已經預示資本主義進入柬埔寨後可能發生的諸多問題。不過片中導演不斷提及美國,對中國反而著墨不多,如果導演想拍續集,希望能將中國資本拍得更細緻,拍出本地人既想擁抱發展,又不想被經濟殖民的矛盾情緒。

然後,肯定要請本地人回答:這場夢是讓人捨不得醒來的美夢,還是一場驚醒後會滿身冒冷汗的惡夢?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金邊變成 China Town:中國買下柬埔寨,現在進行式》,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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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呂亞君,在台灣念新聞,到法國讀歐盟,工作後迷上東南亞。 擔任多年電視台編譯和記者,散盡攢下的積蓄到清邁和曼谷學泰語,懷著既想探險又想大撈一筆的心情到金邊當記者。曾見證金正恩和文在寅談家務事;採訪過聲淚俱下的脫北者;在維安人員保護下,專訪香港民運領袖;泰國文創官員告訴我,欣賞台北的美勝過首爾。 高中時相信說故事的記者可以改變世界,現在覺得可以改變父母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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