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九月的風 ──風吹來你的消息,忍不住去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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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湘綾 攝影/陳建華

九月三日 忽然打雷

我想跟你說話了。你知道嗎?今天下午,窗外忽然打雷,轟隆隆的,可一滴雨都沒落下來。

糖咪趴在窗前,抬頭問我,妳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在等雨啊?我沒有說話,只覺得眼角有些冰涼,像雨,滴了下來。

九月四日 喝多,會疼

下午上課,點茶飲,想起你說,喝紅茶暖胃,便點了日月潭紅茶。學生問我,妳何時不喝綠茶,改喝紅茶?我低頭疑惑,有嗎?

學生說,當然有啊。妳喝紅茶,都快一年了。嗯,好像是。自從聽你說,綠茶傷胃,喝多,會疼,便再也不碰了。

九月五日 不知名的顏色

看書的時候,讀到精采處,總想到你,會不會也喜歡這章節,這段文字,想你若喜歡,必然劃線,也許是紅色,也許是藍色,也許是不知名的顏色,留下的筆力,會意外洩露你喜歡的程度。

我和你不同,劃出來的,往往是尋常,談不上什麼。沒留下痕跡,才是內心牽掛的。

九月十一日 悶

很悶,就想讀你寫的那首詩,騎上你詩中的駿馬在無邊的曠野,在溫柔的月光奔馳,穿過沉醉的東風,穿過綿延不絕的山海,穿過那些已然消逝的時光,也來到你百花盛開的湖畔。

九月十三日 別怕,別怕

臨近黃昏,天,突地微微搖晃起來,糖咪躺在沙發,仍舊安穩的睡著。你的那本書,一不留神,跟著方才小小的震動,猛然從深埋的櫃子裡,掉了出來,恰巧落在客廳暈黃的燈影,輕輕砸在我的肩上。

不覺疼,卻隱隱感到有什麼,襲入心房。髮稍耳際,恍惚有聲音傳來:「別怕,別怕」。

這時,手機螢幕,閃了一下,晚上六點四十一分,地牛翻身,規模5.6。

九月十四日 2015年的我們

2015年的你,眼眸含笑,溫潤如玉,學生們都喜歡你。喜歡聽你說文學,講紅樓。

雖然那時,我並不知曉,世上還有你這樣博學、聰明、有趣、肆意又感性的人兒。

2015年的我,因緣際會,隨著作家團參訪北京,去了北大,又到郊野的舊書舖挖寶,同大伙,享受歡快的自由。

那年,是我第一次,穿過萬里之遙,來到有你的故土。一個南方人,站在陌生又恍然熟悉的國度,遙想北方,會是何種風華。

九月十六日 寧夏的陽光

寧夏的陽光,好烈,把你曬得黑黝黝的。你問我,賣菜的小販,可不可以是詩人?

我望著,透明方格子裡的你,拿著秤,秤上的黃色的綠色的瓜果,看著你戴著小小的橢圓眼鏡,那傻呼呼的模樣,真有說不出的可愛。

心想,這人古怪的有趣,淺紫短衫搭配鐵灰長褲,繫上黑腰帶,肚子看似平坦,又像是微微隆起。站在黃沙滾滾的寧夏,吆喝賣菜,別有一番玄妙的風景。

確實同尋常膚白文雅,輕搖摺扇的詩人,大異奇趣。可不知為何,向來不喜墨水臉,衣著暗沉的我,瞧你,竟越瞄,越有味。末了,在熱氣蒸騰的寧夏,開始懷疑,賣菜嚷嚷的,就是詩人。

九月十七日 雨來了

終於,下雨囉!

貓貓說,終於可以好好想你了。

想你寫的字,寫的小詩,都化成了從天而降一朵朵微風中綻放,可愛的雨花。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像是窗外溫柔的耳語,只說給貓貓聽。

九月十八日 蛇

某天深夜,你傳尾蛇照來,只見蛇攤在大馬路上,奄奄一息,我見了,又好氣又好笑,立刻回你,那蛇該不會是你的「真身」吧。

果然你見著,「悶」囉,留了句「噁心死了」,覺得我是故意惱你,一下子,竟在線上,煙消雲散。

沒錯,我就是存心的,百分之兩百的不懷好意,無非想挫挫你的才子氣,過度的調皮頑劣。誰料著,那晚,我也做了惡夢,夢裡,你傳來那尾昏迷的小蛇,變得又大又粗又長,正瞪大眼睛,吐著紅紅的蛇信,沿路對著我窮追猛咬,巴不得一口將我生吞活剝。

哪曉得,夢中,那蛇的眉目,竟有幾分像你,靈秀間,又藏著一絲狡黠。

隔日清晨,禁不住向你透露,我做惡夢了。一如預料,你得意又解氣的睹我,「惡口的報應」,後面更不忘附了幾張戲謔的表情,以示警誡。那時我便猜想,你該不會是,我最最怕的,心思細膩又…的A型男吧。

九月十九日 無關風月

創作,究竟是誰的事?當然是自己的。

可為何我老要耗費心神的提點你?從過去驚覺你的字句,深入肺腑,妙意橫生外,更不捨,將你往日書寫的文稿,一次讀好。

我總要藏起來,留著餘韻繚繞。總是任著自己,疏惰些,就算長官耳提面命,要我快點把你的筆記,校正仔細,我仍險中求勝,悄悄帶著你筆下的塵世風華回家,將你靈動偶有哀愁的字魂,疊映於我午夜窗前的月光,翩然起舞的樹影。

想像你,正用清雅或者憂鬱的音色,在我耳際,為我朗讀,你生命的詩篇,你所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的質疑,你的歡悅,你的驕傲自負,你的才華洋溢,你的矛盾不安,你的細膩溫柔,多情與無奈,就這樣,輕輕的,迴盪在字裡行間,恍若不經意,以千百種姿態,為我訴說,要我聆聽,你的一切。

彷彿「無關風月,唯有知心」。即便那時,我從未見過你,從來沒有聽過你的聲音。每回,只要想到這些片段的時光,消逝的永恆,便會興起微微的感傷。你從來不知道。我是如何憂懼,你在文字的汪洋,失去遨翔的自由,而今而後,只能隨波逐流。

像你在信上,留下的隻字片語,「過去的一切,無助於未來」。當你心上的炸彈,尚未引爆,窗前的我,早已化為風中的塵埃。

九月二十日 繭

你瘦了。形貌清俊。

我見著,歡喜又羨慕。

佩服你能持之以恆,天天引體向上,健身、慢跑、游泳、打球,樣樣都行,且永不懈怠。果然沒多久,你又回到往日的儒雅,時間,彷彿在你身上靜止了。

而懶散的我呢?怕熱、怕曬、怕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慢跑,成效不彰。缺乏運動的後果。手臂腫了,肚子壯了,連一直引以為傲的雪白筆直長腿,竟也不知不覺擴張了。

是的,一如你想的,我開始討厭照鏡子,開始婉拒任何拍照,即便不得不拍,也是藏頭縮尾的,深怕被誰認出來,要揹負可怖的罪名,刺上令人深惡痛絕的符號。

於是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你說,你終於長成自己厭棄的模樣,此刻的我,何嘗不是如此。真實的我,恍若被囚禁在另一個人的軀殼裡,動彈不得。有種天地終將滅絕的錯愕。

「才情與顏值要並列」,過去,你對我的提醒,宛如暮鼓晨鐘。

我有些恨自己了,恨不得把膨脹的身體,悉數抹去。眼不見為淨。

九月二十一日 入秋以後

風才吹開窗,夜,就來了。我站在窗內,靜靜凝著昨兒新種的紅豆,安穩的沉睡在淡淡的水波間。發現其中一顆,剛冒出小小的新芽,那翠綠,那晶瑩,在燈光的投影下,宛如飄浮在海上,閃閃發亮的星辰。

我知道,再過些時日,紅豆的枝芽會茂長一片片新葉,這薄如蟬翼的葉脈,綿密又纖巧,會浮漾在深埋的心海,輕盈似蝶。只待入夢,悄悄,越過千重山,萬重水,也來到有你,盈滿月色的案前。

聽你,沙沙沙的筆音,又在為誰,將溫柔的往昔,流洩成輝煌的詩篇。恍惚臥在月色裡,聆聽海上,漫天舞動的星辰,對誰,綿綿細語。

一顆、二顆、三顆,直到窗外的夜空,全是你閃爍不定的心。那片夢中遙遠的森林,湖畔婆娑的樹影,竟微微搖曳成我窗內透明發光的葉片,不知幾顆沉靜在水中,冷冽的紅豆。

彷彿入秋以後,連嫵媚的月色,都顯得荒涼。你還記得嗎?去年秋節,我傳給你瞧的,那片青翠可口的葉子,輕咬起來,爽脆甘甜,比鮮美的蝦捲,更多了幾分田園的芬芳。

當我惋惜,犯病的人,與佳餚絕緣,只能吃葉子,兩片。你卻回,不吃海鮮,不吃辣,就行啊。說完,禁不住在遠方,哈哈大笑,憐憫起我來。

那天,你形容,你那兒的月亮,圓得有點不真實。我又問,那你猜,我這裡的月亮,什麼樣?那夜,我牢牢記得,你說,又大又圓。傾刻,你案前秋天的月亮,就成了我窗內,渾圓如夢的紅豆。

玉兔和嫦娥戴著口罩,也站在月亮上,看著地球,遙遙相望的我們。

九月二十二日 時光的香氣

落日的餘暉,輕輕灑在我微仰的臉上,我望著繽紛的綠意,迎風飄浮的斑駁的影子,穿梭來去,不禁,有些迷惘了。

暗暗揣度著,這街,這金黃的大道,夜色來臨之前,那幽遠幽深的巷弄,可還有時光的香氣瀰漫?

此刻,櫺外的院落,明明繁華爛漫,柳絮紛飛如昔,為何窗內的薄霧,涼意初透,只能任由枕邊的芳馨,久久不散,凝著未知的遠方,出神。

懸念著,指尖的月影浮動,似有淡淡的風,吹過心頭,吹向黃昏的湖畔,然而,微雨中沒有一絲波瀾,舟上渺無人煙。

這樣一想,恍然看見往昔,閃電般,穿過我憂鬱的眼睛,來到你詩中,夢裡的桃源。發現你,又孤單的,走在斜陽晚風吹拂的湖畔,百花盛放的園林,望著暮春的遠山,粼粼的波光,煙波上的飛鳥。兀自惦念著,湘君與湘夫人的約定,氤氳的水邊,蝴蝶與薔薇,曾經美麗,永恆的諾言。

轉瞬,天之涯,地之角,都有你風中的聲息,脈脈的溫情,迴盪在眸眼心間。無論,青春如何流逝,那些微小的快樂,片刻,也未曾遠離。

九月二十三日 遇過那把火嗎

夜,越來越深。螢幕上,一把熊熊的火焰,突然燃燒開來。我只感到渾身灼熱,身體瞬間滾燙,靈魂不知何時出了竅。

你肯定不知道,這可怖的夢魘,就像是一顆心,猛然被誰,挖了去。那刺痛,至今仍深入骨髓。

曾經溫暖我寒冷暗夜,撫平我憂傷的小小火苗,何時延燒成猛烈的火海,就要將我吞噬。

你曉得嗎?那令我錯愕的窒息,異常悚然,絲毫不亞於你嚇唬我的,靈異傳說。

即便我緊握你,法力無邊的楞嚴咒,依舊無法驅逐我,日夜加深的恐懼。

怎麼會這樣?我百思不解,只能翻找你,過去傳來的佛書法語,默默誦讀,學你每夜,虔誠唸經。祈求它,逐日逐夜,消褪於無形。

那你呢?遇過那把火嗎?但願你,永遠不會。因為,太疼。

九月二十四日 魚

屋外有人說話,隔著防風玻璃,傳來,比風還微弱的聲息。窸窸窣窣的,猶似窗前婆娑的樹影,聽不分明。那是你嗎?

我望著秋陽下缸裏的小魚,在綠波間悠遊來去,莫名的羨慕起來。彷彿魚兒藏進水裡,便能逃離紅塵,摀住耳朵,閉上眼睛,拋卻一切紛擾。

不瞞你,我,害怕說話了。像你一樣,憂慮文字的孽障,會成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開始懂得,你說的「止語」,學習要如何「以心傳心」,任暗夜那些開不了口的話,都化為曙光,化為溫軟的風,輕輕,吹入你的耳際,照亮你,漸次黯淡的臉顏。

是的,我開始認真,無比投入的學你,察言觀色,將塵世,收納於心。想像往後的每一個日子,清醒自得的,猶似缸中悠游的魚,在那自由的天地,永遠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卻依然甘之如飴。

九月二十七日 癢

艷陽高照的日子,一旦出了門,就註定要消融在喧囂的市聲裡。行走之間,可以感覺整座城市的躁鬱與不安。

如同我,舊疾復發,只能任著雪白肌膚,一夕成了血色江河。即便裹足不前,不想同擦肩而逝的人群一樣,淹沒在擾攘的診所,任由病毒肆意入住我的靈魂,佔領我的軀體。

可癢啊,那發自內心深處,極度的野性,就要揮起細細的鞭子,擊打於暗夜,我覺醒的每一根骨骼。

你說,我得咬牙忍住,如你警醒的,勞逸結合,多鍛練,少伏案寫字,不讓這啃噬細胞,幾近分裂的疼,左右我寧靜的日常。

那溫柔的善意,溫暖的耳語,宛如把我催眠成寂光中受困的小獸,眼睜睜地,看著甜美的糾結,日益加深。

這難以揣度的癢啊,屬於你,我小小的磨難,像蠱,曾幾何時佈滿城市,我行經的,每一個角落。

九月三十日 只想讓風知道

牆上的月曆,不知被誰撕去了一半,豐盈的日子,頓時顯得空洞。此刻黃昏的窗鏡,疊映出一張青春的臉顏,以及窗前無比閃爍的暗號。

許久,窗外的風,禁不住探問,那些標記在電腦上的數字,是否藏有無人知曉的往昔,傳說中欲言又止的秘密?

我聽了,眼睛閃著水光,認認真真的解釋,沒有,沒有,純粹是隨手發佈的日期,一場好奇窺探的遊戲。

爾後,又慌慌張張的,比手劃腳,急的要風知道,只有一絲惦記,真的只有一毫想念,想透過款款的風,從記憶中喚醒微揚的雨滴,找回自己,游移的心。

從清晨,午后,暗夜,從腦海中浮現的一枚影子,一縷魂魄,甚至是一個字。

風聽了,只是定定的看著我,那執著的眼神,恍若穿透什麼……。